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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外科醫師白天看門診、晚上值班，開了一整夜的刀。凌晨又有急症病人送來，大家仰賴他能處理；一旦體力不支，病人就得轉院。大家相信醫師能救人，卻少問一句：他還撐得住嗎？醫師也習慣扛起責任，台灣醫療就這樣仰賴個人承擔，延續著英雄主義。
同樣攸關人命，航空業卻將休息、交接與備援納入制度。即使飛機已準備起飛，機組員一旦累計超過執勤時限，就必須換人。旅客再趕時間，也不能要求機師超時工作。乘客能安心飛行，靠的不是超人，而是制度。
醫護安全與病人安全密不可分。過去各種醫學評鑑，基本的要求是人力，進階的較量是能力，卻往往默認醫師有用不完的體力！醫師在身心狀態良好時工作，病人才能獲得更有保障的照護。但病人未必清楚醫院有無人力備援，轉院後也未必知道接手醫師是否同樣疲累，醫療資訊與風險應有更透明的溝通。
要讓醫師有人接替，人力與給付就必須一併考量，倍增的待命成本也難廻避。長時間手術不能說停就停，若由同儕接手，主刀與接手醫師的責任及收入如何分配，都應事先規劃。醫師的稀缺性雖推高專業價值，卻也讓醫療過度依賴個人。為了病安、韌性與永續，必須培養更多能夠接手的醫師。
此外，排班應納入休息與交接機制，例如由不同醫師負責日、夜班，並在夜班前預留休息、值班後安排接手。即使升任主治醫師、能獨當一面，也不代表可以隨時或持續工作。
健保給付也可逐步納入待命、接替與訓練成本，可優先針對需要緊急備援、耗時較長的重大手術，和人才網羅困難的科別討論給付條件。手術時間可以納入考量，但不能形成單純手術愈久、給付愈多的錯誤誘因；教學費用也應定向支持實際帶領年輕醫師的醫師，和承擔區域備援的後送醫院。
從休息到人力接替，打造更友善的醫療環境
然而，醫院無法比照航空業。醫療院所分散各地，城鄉、科別與人力條件差異甚大，若一體要求值班備援或嚴格限制工時，缺人的單位恐難維持服務。
比較可行的作法是推動區域整合，由人力與團隊較完整的醫院擔任樞紐，整合醫療服務、備援人力，並增加住院醫師訓練容額。能否接手，不能只看專科資格，也應透過訓練，讓更多醫師具備共同承擔的能力。政策可先由人力充足、團隊完整的醫院與科別試行，再逐步擴大，偏鄉與缺人單位則應獲得後送的保障。
有人認為，醫界既然缺人，談休息與備援未免太理想化。但醫療安全不能永遠建立在醫師的當下熱情、道義期許和體力犧牲之上。從英雄主義走向「機師模式」，不是要削弱醫師的責任，而是透過制度，讓每一份專業都能獲得適當的支持，並提高年輕人投入的勇氣。
放眼世界，24小時不間斷的即時醫療，從不是理所當然。當醫師不必獨自苦撐，病人才能得到更穩定的照護，讓醫師安心工作、病人安心就醫，才是醫療制度真正該守住的底線。
（作者為亞東醫院院長、教育部部定教授。周彥妤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