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台灣水泥董事長張安平與高希均教授相識近半世紀,在他眼中,高教授既是學者,也是可以坦誠交心的老友。從共同見證《遠見》創辦,到40多年來的無數談話,他最敬佩的,是高教授以學問為根、以社會責任為念的風骨。張安平以「竹」喻之:虛懷、堅韌、有節,迎風而立。如今高教授仗筆遠行,留下的思想與文字,猶如清風過竹,長在人間。
我第一次見到高希均教授,大約是在1980年。那時,他正與殷允芃、王力行等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籌備一份關懷台灣工商、經濟與社會發展的雜誌。
當年的台灣經濟迅速起飛,卻還缺少一份兼具國際視野、知識深度與人文關懷的刊物,能夠認真討論工商經濟、政治社會,以及台灣將走向何方。我十分支持他們的理想,因為他們想創辦的,不只是一份雜誌,更是一扇窗:讓台灣看見世界,也讓台灣百姓重新看見自己。
有讀書人的理想,也從未遠離現實
此後40多年,我與高教授有過無數次見面與談話。私下相處時,我很少稱他「高教授」,總是叫他的英文名字Charles。在我心中,他不只是一位令人敬重而且平易近人的學者,也是一位可以坦誠交心的好朋友。
Charles有學者的風範,卻不只生活在書齋;他有讀書人的理想,也從未遠離現實。他敢言、敢想、敢寫。與他談話,從古今人物到世界局勢,從經濟發展到社會人心,幾乎無所不談。他知識廣博,見解敏銳,但最令我敬佩的,是知識背後那份對社會始終不曾放下的責任。
我曾寫竹:
竹引清風碧影斜,
數竿青篠倚穹石。
萬古磐石生君節,
揮毫一瞬竹花開。
如今想來,Charles很像我心目中的竹。竹心虛懷,是學者的謙遜;四季常青,是知識份子的堅持;迎風而立,能彎而不折,是他一生的風骨。竹不與百花爭豔,卻自有清影;不必高聲宣示,風過之時,自然發出自己的聲音。
他的思想又如竹下磐石。竹有節,石有志;竹影隨風而動,立場卻不隨世俗而移。他所傳播的進步觀念,正如一陣清風穿過竹林,看似無形,卻使千枝萬葉一同回響。
回首近50年交誼,相逢是難得因緣
到了我這個年紀,愈發明白:昨日已沉入殘照,明日仍浮於遠煙,真正可以珍惜的,只有眼前的人與今日的相逢。人生如露、如電,也如雲的聚散;得之不必狂喜,失之無須強留。貴賤如煙,貧富如雨,最後能留下的,不是身外之物,而是我們曾經跟好友合過的一束光的感受。
Charles已經走遠。回首近50年的交誼,更感到相逢本身就是難得的因緣。能夠並肩走過一段歲月,在彼此心中留下幾句真話,便已不負此生。
生命即使悄然落下,也可以成為一首詩。Charles一生以筆播種,以書育人,以思想照亮社會。他雖已離去,留下的不是沉寂,而是一片仍在生長的竹林。
我願以我曾寫〈仗篇〉中的幾句,送別這位仗筆長行的老朋友:
仗墨遙行不計年,風聲即是讀書篇。
誰知此路少人識,筆底行吟寄遠天。
世味幾番皆淡薄,人情萬里尚因緣。
他朝若問行何處?笑指蒼穹與大川。
晚風過竹,清音仍在。
Charles,一路珍重。您留下的一襟清氣,將長在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