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70歲的發明家,是數位網路世界的創世神;他創造的全球資訊網(WWW),使用人口超過55億。但他不想只當「造網者」,更想讓世界知道,這個好點子如何成真。
每年的3月12日,是全球資訊網(World Wide Web, WWW)的生日。當天,WWW之父提姆.伯納斯-李(Tim Berners-Lee)都會為他的畢生發明,寫一封信。
這項慣例幾乎年年不斷,但今年他只在Bluesky上發布兩則短文。「37年前的今天,我提交全球資訊網的提案。」伯納斯-李寫到,發文的當天,他與紐奧良的學生們在課堂上交流。「他們問了一個我常被問到的問題:你當初是否已預見今天的樣子?」
「不,我沒有。」他坦言,當時自己知道的是,全球資訊網由三個核心價值引導:點燃創造力、促進協作、激發同理心。「在AI時代,這些價值變得更重要,這是一項既有解放潛力,卻也可能造成傷害的技術。」
在AI崛起的時代,伯納斯-李出版《為所有人》(This Is for Everyone)回憶錄,記錄他一生走來,如何發明網路、致力於擴大網路普及率,卻又如何看著網路逐漸遭巨頭壟斷。
本質上,這本書是他寫給世界的一封終極版公開信。書中爬梳全球資訊網的誕生歷程,也讓大眾得以一窺他的內心世界。
他特別接受《遠見雜誌》獨家專訪,暢談全球資訊網在AI時代的機會和挑戰。
從雪地草圖展開的數位宇宙
伯納斯-李和蓋茲(Bill Gates)、賈伯斯(Steve Jobs)同年出生,但在發明全球資訊網前,他沒去過矽谷,更不是創業家。
他的父母親都在倫敦工作的工程師,甚至熟識電腦科學之父艾倫.圖靈(Alan Turing)。父親經常和他說,電腦無法像人類大腦一樣,將不相關的事物如網狀串聯。這樣的種子,在他心中發了芽,就連在滑雪渡假山莊,也忍不住在雪地畫起網路草圖架構。
1991年,那年他36歲,任職於瑞士的歐洲核子研究組織(CERN),工作是讓加速器隧道裡的儀器能彼此溝通。他不僅迎接女兒到來,更完成兩年前提出的架構,定名為WorldWideWeb.app的這套程式,就此公開。
儘管該年底,全球資訊網的點擊數僅100次,隔年卻倍增至1000次,更在1993年底,突破了一萬次。到了2026年,全球使用網路的人口已超過55億。
手握改變世界的發明,伯納斯-李卻毅然將其無償釋出,在他請託下,CERN放棄關於網路的專利。網路不設限的公開性,孕育後續的蓬勃發展,Yahoo、Google帶動搜尋引擎時代,現名Meta的臉書、YouTube等,則加速社群媒體化的進程。只是,這些後進者在壯大的同時,卻也讓網路走向商業化,一步步偏離伯納斯-李當初的願景。
他指出從未使用TikTok,以前偶爾會在Instagram關注好友,但當以演算法爭搶注意力的河道(feed)出現,他也退出該平台。
他的策略是離開主流網路,轉向更開源、去中心化平台,包括Bluesky、Matrix及Mastodon所屬的聯邦宇宙(Fediverse)生態系。
除個人行動,從2010年代中期開始,他也積極創辦Inrupt、推動Solid協定、倡議資料主權(data sovereignty)。伯納斯-李呼籲大眾,將個人資料自主權收回個人的「資料錢包」(data wallets),試圖重新導正網路,讓其回歸「為所有人服務」的航道。
進到AI時代,伯納斯-李反而看見機會。AI仍在創造新的數位世界運行模式,也持續改變產業規則。「AI變化得非常快,」他強調:「即便當前看來由幾家大公司主導,但局面仍有改變機會,「開源模型可能突然冒出來,整個地景就變了。」
關鍵在於,這次政府能否反應更快,提前一步防制壟斷,包括避免併購,以及鼓勵、培育小公司。「市場本身阻止不了壟斷形成,這只能靠政府。」
他期待能建立「一個像CERN一樣、但專做AI的研究與治理中心」,由各國政府合作出資,讓工程師為公共利益開發AI,而不是為股東牟利。
地緣政治緊張,即便歐洲當前缺乏大型AI公司,他反倒認為是歐洲的機會,「但歐洲有跨國合作的傳統。也許新的運動,可以從歐洲開始。」
希望被如何記住?
年近古稀的他,已交棒W3C和WWW基金會的職務,把心力放在Solid和Inrupt。在他眼中,Bluesky的快速成長、Mastodon與Matrix的興起、RSS與播客的復興,這些都是春天的跡象。
在採訪接近尾聲時,他被問到:「希望被後人如何記住?」是「創造網路的人」,還是「修復網路的人」?
他想了一下,淺淺一笑說出第三個答案:「我希望被後人記住為,曾有過一個好點子,而且讓它成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