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上海交大李政道研究所四樓的「高希均閱讀空間」舉辦座談會,特具意義。這個空間能有這樣精緻的設計,是來自傑出校友楊振宇的贊助;而以我為名,則是紀念我們多年來的相識,包括每年共同舉辦「華人領袖遠見高峰會」,目前逾23屆。
李政道是諾貝爾獎得主,高希均則是童年有八年在上海讀過中小學,1949年去台灣,讀完大學後於1959年去美國深造。半世紀以來,因為教學研究常往返於台中美三地。
今天五位參與者都是關心國家前景、社會發展與國際情勢變化的社會賢達。選擇這個場地,更是象徵著對諾貝爾獎得主李政道的追念。 ──高希均
2025年10月12日下午,上海交通大學李政道研究所,一場橫跨經濟、文學、科學的思想對話徐徐展開。
出席者上海交大李政道研究所所長張杰、文學大師余秋雨、遠見.天下文化創辦人高希均及發行人王力行,與主持人上海交大教育發展基金會副理事長、菡源資產創始管理合夥人楊振宇,展開一場關於時代、科技與人類未來的深度對話。

(一)27年的緣分:從金融風暴到破除「中國崩潰論」
余秋雨回憶,1998年金融風暴期間,那一年6月他在新加坡的一場「跨世紀的文化對話」論壇中,初次見到高希均。當時亞洲經濟陰霾密布,他對前景並不樂觀。但高希均以經濟學思惟分析局勢,預測中國大陸經濟將持續向上。那份客觀、冷靜與中立的判斷,讓余秋雨深受啟發。
後來在馬來西亞演講時,觀眾中有人提問對於美籍華人作家章家敦著作《中國崩潰論》的看法。余秋雨引用高希均的經濟學邏輯回應:「我走過城市與農村,沒有看到崩潰的跡象。」他對高希均的感佩,除了經濟專業,更令他動容的是,不隨潮流起舞、兼具人文關懷的獨立精神。
王力行補充了另一段關鍵記憶。1997年2月20日,高教授和她獨家專訪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時,正值鄧小平辭世,全球媒體蜂擁而至。李光耀對他們說:「是鄧小平救了中國,否則中國會像當年的蘇聯。」余秋雨也回應,李光耀曾評價中國人底蘊深厚,一旦振興,發展速度將難以想像。
(二)當科技超車靈魂:迷茫還是重建?
談及AI與科學超速發展,主持人楊振宇提出疑問:當科技跑得比文明更快,人類的精神是否會迷失?他進一步指出,過去幾百年的文明發展,科技往往與倫理、制度同步演進,但今天AI與大模型的發展速度前所未有。「如果科技幾乎能回答所有問題,那麼人類自身的價值與意義又該如何重新定義?」
余秋雨坦言,他不盲目樂觀。AI與天體物理的突破,可能衝擊既有的儒家倫理與西方民主觀念,人類或正進入一種精神秩序需要重建的階段。但他也提醒年輕人,迷茫本身就是尋找自我的過程。他的人生信條是「大悟、大善、大美」,看透名利是悟,守護美好是善與美。即使世界變動,心靈仍須有根。
張杰,這位曾擔任交大校長的院士,以科學家的立場,展現相對樂觀。他指出,科學研究愈深入,愈顯示人類的無知,但也證明人類有能力理解自然、改造未來。他提到李政道曾以「熱力學第二定律」比喻歷史秩序的轉換,預測中國將迎來長期穩定,而部分國家可能陷入動盪。這種以科學視角觀察歷史的思惟,讓現場多了一層宏觀的時間尺度。
王力行從文化出版人的角度切入。她觀察到,在科技浪潮席捲全球之際,人們對閱讀與深度思考的耐心正在流失,資訊爆炸卻未必帶來智慧的增長。她認為,愈是在AI無所不在的時代,愈需要人文作為緩衝與沉澱。出版與媒體的責任,不只是傳遞訊息,而是保存思辨的空間。
楊振宇接著把話題引向科技與社會結構的關係。他指出,科技不僅改變生產方式,也可能重塑整個社會分配制度。「如果能源與資源問題被科技解決,人類社會的競爭邏輯是否也會改變?」
(三)核融合與「大豐富」:能源革命能否終結不平等?
王力行指出,科技與資本主義結合,使全球財富高度集中,10%的人掌握絕大多數資源。這種不平等,正成為社會動盪的隱憂。
張杰從物理學角度提出願景:若可控核融合(可控核聚變)成功,使能源如空氣般廉價、無限且零汙染,海水淡化與糧食生產成本將趨近於零。當基本生存資源不再匱乏,戰爭與貧富懸殊的根源將被動搖。
余秋雨認為,當「大豐富」成為常態,財富積累本身可能失去象徵意義,社會可能走向更穩定的結構。
然而,高希均提醒,科技或許是長遠解方,但短期問題仍需制度回應。他強調教育與經濟的重要性。企業若獲利豐厚,理應回饋教育體系;透過教育投資與合理稅制,才能縮小差距。他直言:「Education與Economics缺一不可。」
王力行補充,教育不只是知識傳授,更是價值觀的塑造。若教育無法培養責任感與公共意識,再多財富也難以帶來公平。

(四)生命遷徙與社會資本:從貧困中看見基礎
高希均回顧自己橫跨三個時空的人生。1936年生於南京,中日抗戰中輾轉蘇州、上海,1949年赴台。童年的戰亂讓他深知資源匱乏的現實,但他也觀察到日本時期留下的道路與學校等「社會資本」,為後來的發展打下基礎。
1959年赴美,前後半世紀常往返美中台等地,推動經濟發展觀念,並與王力行創辦遠見、天下文化等出版事業,從30餘人到目前300多人。
在「辦雜誌會傾家蕩產」的1980年代創辦,他們沒有遲付過任何款項,完全扎扎實實地靠正派經營、傳播進步觀念,擁有自信及自尊地一路走下來。
余秋雨動情地回憶,當年在台灣環島演講時,高希均與王力行親自主持。陪伴一場場講座,那種對知識的敬意與熱情,如今已難得一見。王力行也回應:「文化工作者的責任,就是持續的價值追求與投入。」
(五)科學與人文的終極命題:人類會自毀嗎?
最後,楊振宇拋出終極問題:若宇宙終將毀滅,人類只是塵埃,研究的意義何在?
張杰回答,科學家的浪漫在於「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正因為知道地球與太陽系終有一天會消逝,才更要研究可控核融合,為人類尋找可能的未來。他真正擔憂的,不是自然災變,而是人類自身的短視與貪婪。
余秋雨提醒,在極端氣候與意識形態對立加劇的時代,人類可能「自生自滅」。科學可以證明真理,但人文必須守住善與美。在AI幾乎無所不能的時代,心靈的良知或許才是最後的避風港。
張杰也指出,當政治決策忽視科學,只以意識形態站隊,將難以真正解決氣候變遷與貧富差距等現實問題。
在對話接近尾聲時,楊振宇表示,這場的討論讓人看到不同領域對未來的多種想像:科學帶來技術突破的可能,人文提醒價值與心靈的重要,而經濟與制度則決定社會如何運作。他說:「或許沒有人能給出完整答案,但正是這種跨領域的交流,讓我們有機會在變局之中看見新的方向。」
王力行最後說,無論科技如何變遷,人類社會終究需要對話。出版、教育與學術機構存在的意義,就是讓不同觀點在理性中相遇。唯有持續對話,文明才不會走向封閉。
夕陽映照李政道研究所的玻璃帷幕,會場內思想仍在迴響。這場對話並沒有提供標準答案,而是在科學與人文、理性與情感、長遠與當下之間,打開了更多可能。
對高希均而言,在戰爭中長大的他,進入21世紀,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兩岸和平。兩岸交流,兩岸一家親。
面對未來充滿的不確定,但只要抓住教育與經濟並行,科技與人文互補,人類依然有機會,在迷霧中尋得自己的方向。
(楊永妙記錄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