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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經三年政治風暴，TikTok美國業務終於完成分割，字節跳動將之出售給包含甲骨文在內的新合資公司。國會議員們對此表示欣慰，認為這項安排有助於緩解數位時代的安全隱憂。
但這場看似勝利的交易，恐怕只是把問題從「誰擁有平台」，悄悄轉移成「誰能理解平台」。真正的風險，其實還是在於演算法的本質。
以Google著名的PageRank演算法為例，它並非根據Google自身的判斷來評估網站重要性，而是依據其他網站對該站點的連結數量。聽起來很客觀，但實際上獎勵的是「受歡迎程度」，而非可信度。
於是，內容創作者很快就學會：憤怒與情緒，比細膩與正確更能吸引連結與點擊。結果就是，整個互聯網追逐的變成注意力，而非真相。
TikTok或Netflix的推薦系統更精密，但邏輯相似。它們依賴「協同過濾」：透過比對你的偏好與其他用戶偏好，預測你可能喜歡的下一個內容。本質上是「你喜歡什麼，我就給你更多」，非追求真相或提供多元觀點，往往憤怒比理性傳播更快，陰謀論比事實吸睛。這種方法在數學上很優雅，但它假設每位用戶都可被簡化為其他用戶的加權平均值，將人類多樣性壓縮成一小組「潛在特徵」。然後呢？形成「過濾氣泡」強化我們已有的信念，非展示新觀點。
其實廣告也一直都在對受眾進行分類。20世紀的廣告商按性別或收入劃分消費者；而21世紀的演算法則將人們分成諸多維度的群體，並微妙地引導我們的資訊吸收與購買行為。
就算演算法表面上看似中立，它依然會放大人性弱點。這並非中國或美國的問題，而是注意力經濟的共業。TikTok只是把這套邏輯發揮到極致罷了。
培養韌性與智慧，與強大工具共處
那麼出路在哪？與其幻想靠一紙交易「淨化」平台，不如推動更深層的制度創新。
歐盟《數位服務法》要求大型平台公開推薦邏輯，全球研究人員正在開發「橋接演算法」，主動向用戶推薦更多元的內容，並研發能跟上假消息傳播速度的AI輔助事實查核工具。新加坡國立大學也推出「資訊陀螺儀」（iGyro）平台，讓技術專家、行為科學家與政策制定者共同設計既技術可行又具社會責任感的解決方案。同時教育下一代什麼是「資訊衛生」，如何辨識演算法誘餌、主動跳出同溫層。
說到底，TikTok爭議是一面鏡子，照出人們對科技的集體焦慮：既渴望便利又恐懼失控。但世上沒有魔戒，也沒有單一開關能馴服AI。真正的安全，不在於把平台賣給誰，而在於社會是否具備足夠的韌性與智慧，與這些強大工具共處。
所以，與其再問「誰擁有TikTok？」不如問：「我們準備好駕馭這個時代的演算法了嗎？」
（作者為新加坡國立大學傑出教授及前副校長，邱莉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