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迦牟尼曾經說:後世有假借佛的名號,毀壞佛的正法,猶如佛身上的蝨子,吸吮佛的血肉,以徵名逐利。
佛法能夠以一個外來學說、思想、宗教,與儒道二家並列而成為中國文化思想主流,因緣很多,其主要原因,不外下列五點:
一、漢末朝綱敗壞,外戚宦官迭相為亂,儒家的學術思想和倫常道德,既不能維繫社會治安,亦不能滿足知識分子的需求,所以盜賊蠡起,士大夫則袖手談玄。才智之士全力鑽研探討老莊,但是依然不能紓解他們對於人生究竟的疑難問題。
佛法傳入時機恰當
晉室東遷,北方完全被入侵的夷狄占領,人命草芥不如,佛圖澄以耄耋高齡,從西域東來,搭救眾生於水深火熱之中。他先以神通使殘暴的石勒信服,被尊為國師;再另傳正法予當時的名僧道安等飽學之士。
佛圖澄的神通制服了北方的野蠻君主,也贏得了一般民眾的信仰,佛法的深奧理論,卻得到最高明的傳人。佛法能在中國宏揚,因為他普被上中下三根,而且傳入的時機洽當。
二、那些北方的蠻主非常信神,而且求才若渴。苻堅為了奪取當時的名僧道安和名士習鑿齒,不惜派大將率領十萬大兵,去攻打袞陽。符堅向人說,他的十萬大兵只為奪得一個半人回來,道安是一個人;習鑿齒只算半個人。
道安對於佛教經典的整理,貢獻很多。追隨他的弟子有四百餘人,淨土宗的開山祖師慧遠,便是道安的學生。苻堅後來又派呂光遠去龜茲奪取鳩摩羅什,呂光奪得鳩摩羅什後,半路聽得符堅淝水戰敗被殺,呂光便在涼州自立為王,一直到後秦的姚興派兵攻打呂氏,才把鳩摩羅什迎歸。這些胡人入主中國,雖然朝代更迭有十六國之多,彼此殺伐不絕,但是他們珍惜人才,竭盡力量的爭取他們。
禪宗的初祖達摩也因為和梁武帝機緣不契,而渡江到拓跋魏。佛法之所以能在中國扎根,是由於集合了中外的才智之士,熔和他們的學識智慧於一爐,而形成另一文化主流。
三、那些蠻主不但網羅英華之士,也以君主的力量,為他們安置了最好的譯場,使他們投入全副心力,將梵文經典譯為中文。譯經過程極為慎重嚴謹,不但要使原義信達,譯文也必須典雅。
打破傳統懲賞信念
譯場工作人員以千計,如此的組合,使佛經的翻譯不但在思想義理上貫徹通達,行文用句更是簡練雅致,可以當作古典文學誦讀。這種龐大的譯經工作,一直繼續到唐玄奘。那些從事譯經者,都是飽學之士和深諳佛法的僧侶,其影響於中國思想及文學者,實在無法估計。
四、佛法雖然興起於有四種階級種性的印度,但是釋迦力倡平等,不但人人平等,一切含靈蠢動有生命的都是平等的眾生。這些眾生都有佛性,只因業力染污,使佛性不能顯露,但是人人可以成佛,佛與眾生是不二的。
這種恢闊廣大的胸襟與見地,是超越疆域和時間的,而且人人可以成佛,正合乎中國人人可以為堯舜的思想,其間毫無主奴施受的觀念,打破一切傳統的造物主神的懲賞信念,正適合中國知識分子的口味。
五、佛法提倡自力、自救、自修、自證、自悟。釋迦說法四十九年,經典浩如煙海,最淺的和最深的義理,最初的和最後的開示,絕不矛盾,絕無戲言,只是因為時機、場合、聽眾不同,而宣示種種不同之法門。
幾乎每部經都是一種修行方法,義理分明,詳細曉喻。凡是哲理的、宇宙的、生理的、心理的,舉凡一切世間、出世間舉得出名字的學術,無不包容。所以佛法不怕科學,科學越發達,越能瞭解和解釋佛法。歷經兩千年,凡是知識分子,肯對人生作進一步探討的人,無不悉心學佛。這也是使佛法成為我國文化一大主流的另一原因。
世間一切都是因緣
這個博大而又精深的佛法,影響人們思想既遠且大,所以許多有野心的人,以及旁門左道,和那些未得言得、未悟言悟的人,便都假借佛的外衣以自重。釋迦早已料到,所以他垂訓世間什麼才是正信的佛法:(一)無主宰。既無造物主,亦無懲賞神,元無造化功,是群生自造自化。
(二)非自然。因為無所為自,更不可然。世間一切,都是因緣,「因」為種因,「緣」為助緣。一切生滅,不過是因緣的聚散。
人間的禍福苦樂,也是自作自受。現在所受的果報,都是過去所種的因,但卻非宿命論者,因為未來的吉凶禍福,乃是由於現在行為所招致的果。所以說:欲知過去因,現在受者是;欲知未來果,現在造者是。
(三)必須遵守基本戒律:不殺、不盜.不淫、不謊語。如此,行為方能有所戒止,知止而後有定,定極而後有慧。得到般若慧,方能發菩提心,發慈悲心;方能自解脫,方能救度眾生。所以釋迦臨終時告誡弟子,他死後,弟子們以戒為師。
(四)釋迦告誡弟子不可以顯露賣弄神通。因為世人好新奇詭異,迷於神通,便不求正法。並且對於奇才異能之士,流於個人崇拜,不特是迷信,依人不依法的結果,一旦對該人失望,便連佛法也蔑棄了。
若是因為不得已而顯露神通,或為了弘法,昭示世人已得身心解脫,也只能在顯露後,立刻辭世。至於在修行時所見光景,生理所起.變化,只是一種過程,釋迦一再警告,不可執著,一執便會看魔。
(五)釋迦對弟子們沒有秘密傳授,一切法門都是在大庭廣眾間,公開宣示。即使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的禪宗,也是在大眾中,釋迦拈花,迦葉微笑,師徒之間彼此以心印心,並非另有秘言密法。
倒是真正的證悟,只有自己知道,過來人知道,無法用言語描寫宣達,那才是真正的秘密,而這種秘密,只在自家身心邊,絕非由外得來。凡是由心外得到者,釋迦名之為外道。
閱讀經典學習打坐
根據佛家經典,最基本、最普通的佛法要義,用來檢點台灣目前的宗教界,使人發現不但假借佛法宣揚外道的人多,這些人至少不自稱為佛門弟子,只是自己無傳承,攘佛法以自重。最可怕的是那些披了佛的外衣,歪曲佛法,譁眾取寵,販賣如來,誘使無知而又有心向佛的青年學子,走上邪門外道。
所以我奉勸那些對於佛法想一探究竟的人,最穩當的途徑,是直接閱讀佛的經典,澄心靜慮的學習打坐。凡是以醫卜星相宣揚佛法的人,以直接或暗示自己有神通的人,聲言自己有秘密法門可以為人加持的人,故弄玄虛嬉笑怒罵玩神弄鬼的人,都不是可以依止的長者,最好敬而遠之。他們用以取得名聞利養,或是別有居心,稍有知識智慧的人,都不會追隨著他們去學佛。
聽說有位法師揚言:他可以分身無數,傳授密法,保證立即開悟解脫。假如他可以使人立即開悟,那真是法力無邊,超越活佛。他又說觀音法門的耳根圓通,只說了理,不曾說得方法,他傳授的觀音法門,可以使人聽到密音。觀世音耳根圓通的修法,第一步就是入流亡所,一切聲音都銷亡,能所雙泯,是修證的第一步,他卻偏偏能傳授密音,他比觀世音更慈悲了。
釋迦在世,都無法為他的弟子加持,使他們大徹大悟大解脫,這位法師竟能大言不慚的白日公開宣布,居然就有大專的知識分子,趨之若驚,登廣告為他宣揚,我不禁為現代的青年悲,為我們的教育恥。
自稱大師誤盡蒼生
台灣的密宗也很流行,很多自稱大師的人,為人灌頂,又是咒語,又是手印,彷彿個個都已即身成就,真是誤盡蒼生。
正統的密宗,必須有十二年到十六年的顯教傳習,作完四加行,這已經是將近二十年的精進修持功力,方才授予初灌。沒有證量,根本連第二灌都得不到,更遑論三灌四灌?
現在學密宗的不停接受結緣灌頂,能持幾個小咒,會打幾個手印,見到一些浮光掠影,身上少少的一些氣動,師徒們便互相標榜得了道。這種鬼活計,真是令人啼笑皆非。
佛身上的蝨子太多了,蝨子多不奇怪,因為不捉它,自然滋生。奇怪的是追隨他們的知識分子,竟會如愚夫愚婦般去推波助瀾。
為了不使佛身遍體鱗傷,為了不使有心向佛者誤入歧途,我們應該一起努力來捉蝨子。
(葉曼為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