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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戰士與後現代明星之爭

文 / 蕭富元    
1999-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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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戰士與後現代明星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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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浪跡日已長,我欲乘風歸故鄉,千山豈阻虎奔躍,九宵可任龍飛翔,莫笑沛縣小無賴,當年心便輕秦王。」

這是前民進黨主席許信良流亡美國十年、即將闖關回鄉前所寫的一首詩。其時,他總是三餐無以為繼,開著一輛連後車廂蓋都關不上的破車,在異鄉組織革命建黨運動,奕奕然毫無困蹇之態,他是那時政治風浪中拔尖的弄潮兒。歷史似乎對他做了個鬼臉。二十二年前許信良在中壢事件中當選桃園縣長,二十年前爆發美麗島事件,十年前他闖關回台、十餘萬人機場接機,歷史激情歷歷如目;對照之下,今日反對者丟他雞蛋、毆打他,總統大選民意支持度不到三%,冒險倡組的民進黨不支持他,使得從小志在逐鹿大位的許信良,在三十年載浮載沈的政海中,失掉了靠岸的島嶼。

昔日英雄,而今落寞。在觀察近來總統大選政局發展後,與他相交二十餘載的靜宜大學中文系副教授陳芳明心有不忍地感嘆,這是他第一次在素有「大風起兮雲飛揚」氣概的許信良身上,看到沈重的挫折感。

為了爭取提名為公元兩千年民進黨的總統候選人,許信良與小他九歲的政治後進陳水扁兩雄相爭,僵持不下,黨內同志要他衡酌時勢「再讓一次」,甚至散播他可能脫離民進黨的訊息。這一切種種,都讓許信良嘗盡了權力流轉的冷暖滋味。

理想的許信良Vs.務實的陳水扁 

鳥瞰政局,許陳之爭是世紀末台灣最後一場古典政治與後現代政治的交鋒。

大體而言,五十八歲的許信良是個非常古典的政治英雄。正如他自剖,他年輕時從事革命,關心的是整體大局發展以及歷史對他的定位,他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一時毀譽,念玆在玆的就是歷史、未來。

學哲學出身的他嗜讀書,尤其是歷史、哲學、政治方面的著述。他自言,讀書時最側重比較研究,希望能歸納出自己的思想體系,「我所有學問都用在想我的使命,」曾自比為曹操的許信良自信地說。

有人比喻,許信良有如驍勇善戰的將軍,懂得靈活運用戰術與戰略,有他操盤的選舉,大多都能獲得勝利。一九七三年,他以七萬七千多張選票當選省議員;四年後,又在戒嚴時期引領風騷,高票當選桃園縣長,並發動民間首見的抗議示威活動——橋頭示威遊行。有他掌舵,民進黨得以在多項選舉中突圍。一九九一年許信良第一次當選民進黨主席,就讓剛通過台獨黨綱的民進黨,在立委選舉中突破三成的得票率。兩年後,他再度讓民進黨在縣市長選舉中締造四一%得票率。

而四十九歲、偶然參與美麗島辯護律師群的陳水扁,則藉由一次次選舉,體現了後現代政治歷史感弱化的特色。他注重整體包裝效率、管理的問題。根據後現代理論大家詹明信(F. Jameson)的說法,後現代的一大特徵就是民眾不再只消費自身,而是消費符號。在後現代政治中,政治人物成為消費商品,由陳水扁創辦的扁帽工廠各式產品熱賣,就是民眾在消費陳水扁這個符號。

詹明信闡釋,後現代政治更充滿了精神分裂式的大雜燴,陳水扁也符合這樣的特質。從不苟言笑、咄咄逼人的立法委員,轉為忽而超人、忽而麥可傑克遜的明星市長;近來,他頻頻提出各式口號,從新中間、新三角、新領袖到跨世紀全民執政大聯盟,就像一張拼湊各種斷裂圖像的圖畫。

就如與民進黨「離婚」的陳文茜所形容的,古典的許信良理想,後現代的陳水扁務實。在後現代政治戰場上,當古典的戰士遇上了後現代的明星,出現的不只是世代對壘,也是個人特質的對決。

民進黨世代交替的困境 

其實,許陳之間的競賽早在四年多前就悄悄拉開序幕。在陳水扁從立法院跨進仁愛路盡頭的台北市政府時,就註定要和志在入主仁愛路另一頭總統府的許信良交手。這位美麗島律師團的代表,和許信良這個美麗島政團的象徵,於焉展開漫長的世代拉鋸戰。

比如說,許信良主張聯合執政,陳水扁就毫不留情地批評為政治分贓、向人乞討;許信良與國民黨聯手修憲,也被陳水扁嚴詞批判他的領導路線。一九九七年底的縣市長選舉,陳水扁自組「寶島希望助選團」,和許信良領銜的黨中央競選部隊別苗頭;去年底,民進黨首都政權失手後,黨內更一面倒地要許信良讓位給陳水扁當主席。

「他們兩個人很早就不對味了,」一位民進黨中生代立委直指,許陳爭議的核心就在於,狂放的許信良和拘謹的陳水扁都有露骨的「願景」——當總統。 

許陳之爭具體而微地呈現了民進黨世代交替的困境。老一輩的認為自己老驥伏櫪,「革命仍未成功」,還要馳騁沙場;下一代的則不耐長久苦候,質疑「廉頗老矣,尚能飯否?」希望上代全面退位。

為民主運動坐了二十五年牢的美麗島元老施明德就感慨,美麗島世代和中生代年齡相差並不大(在十歲以內),卻強烈感受到他們逼退的浪潮。

向來足智多謀、有第一軍師之稱的張俊宏自剖,美麗島世代年輕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革命、改善制度,隨時準備犧牲。但當他們相繼坐牢後,造成黨外斷代,中生代於是提早接棒。等到他們出獄後,又要和中生代、甚至是自己的家人一起競選。

「我們兩代一直都在競爭當中,這是我們的困境,」離開美麗島系自創新世紀國會辦公室的張俊宏沈思說,三年前他代理黨主席職務時,就有中生代黨員當著他的面,要求「美麗島世代趕快退出政壇」。

在中生代的眼中,美麗島世代太過浪漫、不切實際,不懂得時代的需求。福爾摩沙辦公室主任李逸洋委婉地說,美麗島世代在台灣民主過程中雖居功厥偉,但目前台灣重大議題都消失了,強調的是經營管理,不是抗爭,「民眾厭惡老人政治,老一代的人已經不適合競爭了,」曾是新潮流系大將的李逸洋表示。

兩代人都各有自己的看法與堅持,一直對總統大選無緣置喙的民進黨新生代則認為,上幾代的衝突恰凸顯了民進黨發展的窘困。

曾組織民進黨新世代運動的民間司法改革基金會執行長王時思分析,許陳二人都具有個人魅力勝過團體力量的特質,是英雄對英雄,最後只能回歸實力邏輯,對民進黨未來發展並無助益。

「對我而言,他們都是老一代的政治人物 ,」三十歲的王時思坦言,在許信良身上,她看到英雄窮途,但民進黨也不該把全部希望寄託在不切實際的人氣上,「不能什麼答案都是陳水扁,」王時思不滿地說。

歷史的預言人Vs.極佳的實踐者 

在世代競爭之外,許陳兩人迥異的性格特質,也是其中關鍵。

兩人雖然都出身貧窮農家——許信良在客家鄉下長大,陳水扁則是閩南農家小孩——散發出來的氣質卻大相逕庭。自言是美麗島世代小弟的民進黨不分區立委陳忠信觀察,許信良浪漫、有詩人氣質,不拘小節;而律師出身的陳水扁中規中矩,考量的是眼前的事物,從實用主義觀點來看一切問題。

陳忠信進一步直言,許信良不懂短線操作,媒體應對很差,因此欠缺公眾魅力;而陳水扁對媒體政治的掌握,遠遠高過許信良,故有較好的個人形象。

以筆名「杭之」撰寫辛辣政論的陳忠信,還以捷克作家米蘭昆德拉的媚俗(kitsch)理論來解構陳水扁的從政風格。昆德拉歸結,媚俗是所有政客、政黨、政治運動的美學理念,因為政治運動並不是靠理性的態度搞起來的,而是靠構成各種政治媚俗的幻想、意向、字句和模型而起。

陳水扁知道民眾期待敢做敢當的政治人物,他的施政就展現「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魄力。正因他在台北市創造了七成滿意度的政績,使得成立不過三個多月的「阿扁之友會」會員已突破二十萬人,比建黨十三年的民進黨員人數還要多。

一九八○年代在許信良創辦的《美麗島週報》擔任總編輯、曾任民進黨文宣部主任的陳芳明也同意,台灣社會的李登輝情結逐漸式微,陳水扁情結取而代之,因為他苦幹實幹、勇於任事,符合民眾求治的心情。況且陳水扁每個階段的行動都符合當時民眾的期待,問政也一直沒有偏離媒體焦點,是最懂得群眾需求的政治人物。

反觀許信良,二十多年前他做桃園縣長時 ,展露的也是敢做敢當的施政風格,只是他講的話常常不能討好特定的支持者(大膽西進、三通等)。「他講的話不符合現在,比較符合未來,」陳芳明比較,許信良是歷史的預言人,不是台灣真正的領導人;而陳水扁不會預言,卻是個極佳的實踐者。 

「短線地方,阿扁比阿信好;放長的思考,阿扁不如阿信,」民進黨創黨元老張俊宏直率地臧否二人。

諷刺的是,許信良也曾是深諳媚俗術的政治人物。在美麗島時代,他的鴨舌帽、短褲 、拖鞋(不穿襪子),是當時年輕人趨之若鶩的造型。過去他在民間的「人氣指數」不亞於今日的陳水扁,只是時已移、勢已轉。

政治觀察家不諱言,許陳二人儘管性格迥異,若能相互搭檔,將是最好的組合。

曾是新黨立委、現任台大新研所教授的周陽山持平地分析,許信良有相當的政治能力與國際視野,只是欠缺行政經驗與個人魅力;而陳水扁的執行力強、魄力大,缺點是格局較小,無法大步走出新政治這「第三條路」。

「他們如果能結合在一起,應該是很好的搭配,兩人的個性剛好互補,」與兩人皆熟識的新世紀辦公室立委陳昭南體會。

在這場古典與後現代的競賽中,從民進黨黨意與民調趨向看來,古典的許信良業已落居下風,且兩人差距似乎愈拉愈大。曾是許信良首席幕僚的陳文茜究其原因,認為出在社會誤讀了許信良。

許信良——從不替自己辯駁 

在民間聲望上,許信良並沒有太好的評價。他嗜談歷史大勢,卻被人嘲笑「膨風」;為求政黨補助、修憲成功,他多次密會李登輝總統,被指為「變色龍」「太過權謀」;民調數字再低,他還是堅持參選總統,又被譏為「阿Q」。「沒有一個人像他一樣被社會誤解得這麼厲害,」文化評論家陳芳明解析,也許是許信良講的話都太遙遠了,讓人覺得很空泛。甚至有人認為他「腦袋有問題,是不是發瘋了」?

許信良任人謗譽的性格,也助長了他被誤讀的機會。自海外就一直跟隨許信良的前國大代表許丕龍透露,許信良太過樂觀,即使受傷,也不認為有損於自己,「他從不替自己的壞形象辯駁。」和許信良有三十年革命情誼的許丕龍無奈地說,許信良大而化之的政治性格,讓人不容易瞭解真正的他。

和許信良在美國一起研讀馬列、絕食的立委陳昭南也指出,政治人物必須具備眼光、包裝和人氣,許信良有敏銳的眼光,卻不在乎包裝、人氣,居於劣勢是理所當然的,「他太隨性了。」陳昭南盛讚許信良是民進黨裡的先知,但卻如龍困淺水,「在民進黨的文化裡,先知會先死,」陳昭南邊抽菸斗邊說,許信良的確稱得上是民進黨版的「阿信」。

還在讀大一時就跑去許信良競選總部的陳文茜形容,許信良是讓「敵人敬佩、同志傷心」的政治人物。為了二度選黨主席,他抱定「政治的歸政治,情感的歸情感」,不惜與多年老友張俊宏割袍斷義。陳昭南對許信良也頗多怨言,當初他放棄歐洲音樂生涯,遠赴美國追隨許信良,但後來許信良卻因為政治現實而捨棄他,「我那麼幫他,結果我得到什麼?」陳昭南不平地反問。

儘管如此,對許多專業政治參與者而言,螢光幕後的許信良卻是個極富魅力的政治領袖。

在黨外時期就跟著許信良的前立委林正杰據親身經驗體悟,許信良頗似「老毛」那類的革命家,渾身透著浪漫理想,很能吸引年輕人。許信良在公眾場合說話結結巴巴,毫無「扮式」;但當他脫下鞋子、雙腳盤在客廳沙發上,上窮碧落下黃泉、口沫橫飛地大談政治走勢時,「最有致命的吸引力。」

但是,在一般民眾的主觀認知中,陳水扁顯然比許信良還要有克利斯瑪(領袖魅力)。橫掃全島的阿扁風潮,就讓高談新政治、新思維宏偉架構的許信良相形失色。

十五年前因蓬萊島雜誌誹謗案和陳水扁一同入獄八個月的李逸洋歸納,陳水扁的外在條件並不突出,但民眾視他為偶像,是因為「他認真」。李逸洋不諱言,在台灣政壇,陳水扁的學士學歷明顯偏低,但他的吸收、綜合能力卻最好。自卸任台北市長短短四個月內,就請來兩百多位各領域精英上課,很快讓他得出有關財經、兩岸、國際安全的構想。 

陳水扁——要懂得沈潛 

陳水扁大學好友、考試院公務人員保障暨培訓委員會副主委的朱武獻對陳水扁的用功 、聰明印象最深刻。朱武獻回憶,陳水扁大學四年都領清寒獎學金,力爭上游,極有韌性。朱武獻任職陸委會時,經常和擔任立委的陳水扁討論法案,他觀察,陳水扁反應快 ,很能觸類旁通。「他人氣會這麼高,主要是他用功、聰明,」國民黨籍的朱武獻肯定。

在個人魅力之外,大環境走勢也對務實的陳水扁較有利。

前立委魏鏞曾分析,在民進黨發展的三個階段中,第一階段需要魅力型領袖,接下來是組織型領袖,第三階段就需要掮客型(協調型)領導者。而陳水扁就是典型的掮客型政治人物。

縱然占盡天時地利人和,陳水扁也有必須調整的地方。

「他沒有兄弟、沒有長輩,只有部下,」當年和陳水扁、謝長廷並稱台北市議會三劍客的林正杰觀察,陳水扁在擁有一切優勢的情況下,更應對長輩、兄弟展現寬容感激的肚量。

「你已經很強了,讓人家有台階下嘛,要為自己留一點退路,不要贏者全拿,」民進黨不分區立委陳昭南忠告。

許陳之爭不過是政治舞台上,又一齣浪淘盡風流人物的戲碼。去年回鍋選立委卻鎩羽而歸的林正杰說得透徹,政治本來就如浪淘沙,「你是乘風破浪的弄潮兒,就盡興演出,不是你的時機,就該休息沈潛,不要覺得人家不瞭解你。」

稀髮已華的許信良一輩子懷有鴻鵠之志,也曾獨領政治風騷二十年。也許察覺這是最後一次演出,他才會興起脫黨參選、「準備斷送政治前途」的意念。

要縱浪政治大化,不喜亦不懼,原本困難;對許信良而言,最怕的是這一戰落得一個「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輕」。只是,對還不及知天命之年就有準總統架式的陳水扁而言,又如何呢?

本文出自 1999 / 05 月號

第15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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