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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信良:我把自己當做歷史使命的工具

文 / 蕭富元    
1999-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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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信良:我把自己當做歷史使命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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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時間拉回到十年前你從中正機場闖關回國,十幾萬人到機場接機,現在回想起來,你覺得這十年間你得到什麼,失去什麼? 

答:這十年間,我想做的事情幾乎都完成了,像國會全面改選、總統直接民選,幾乎可以說所有過去的民主障礙,都已經掃除了。我們當時在美麗島時代,不僅想要在台灣實現直選的各級政府,還有制度的建立,雖然憲政體制的問題沒有完全解決,可是已經解決了很多,例如省、中央體制的問題。

此外,公營事業開放民營 、政府再造的觀念總是在做 ,當然還沒有做好。我們當時想實現的是還政於民,這是做到了。我們也建立了一個強大到足以挑戰執政黨的政黨,整體而言,這都是民主。我們唯一沒有機會著力的,就是文官體系的改造,因為我們不是執政黨。二十年前我在美麗島時代的理想 、使命,可以說到今天大體完成,剩下的都是枝節的問題。

世代交替的時候未到 

問:既然使命已經大體完成,好像應該進入世代交替的階段了,你覺得時候到了嗎? 

答:的確,這是美麗島世代遇到的困境。我們的理想已大體完成,所以中生代就忙著享受權力、結果。跟我們比起來,中生代是比較好的管理者,當然,台灣問題如果只剩下管理問題,世代交替也是應該的啦。問題是今天台灣面對的不是管理問題,而是眼光、智慧、氣魄的問題,也就是瞭不瞭解台灣未來面對的挑戰是什麼,這不只是管理問題,管理只是一小部分問題。

台灣最大的挑戰還是跟二十年前一樣,問題雖然不同,但是性質相同,就是根本的政治問題。如何面對新世界,也就是全球化的新世界帶給我們新的機會、新的挑戰、新的責任,以及新的權利。這時領導人能不能瞭解這個機會?能不能改造自己,因應這個挑戰?這個新世界給你新的責任,你知不知道?若你不知道,可能就帶來災難。

南斯拉夫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她的領導者有什麼錯呢?他還是用傳統的思考,認為科索沃是我的一部分,理所當然我怎麼對她是我的事。他不認為他錯了,但是這個新世界不是這樣運作的,南斯拉夫問題是歐洲秩序、整個世界秩序的問題,不容許南斯拉夫用傳統的想法處理科索沃問題。

台灣也有同樣問題。如果不能瞭解新世界給你的責任,做了錯誤的決策,這可能帶給國家災難,像南斯拉夫。台灣現在面臨的挑戰比二十年前更嚴重,那時的挑戰是面臨自己內部的問題,就是面對威權統治、一黨專政的問題,我們是跟國民黨爭權、爭民主,這是內部問題。

今天面對的問題不只是內部的問題,而是面對整個世界,這就是我們面對的挑戰。我可以說,這一點台灣大部分的政治領袖,不管是哪一黨,很少人去關心、瞭解。我坦白講,如果以世代來說,民進黨的中生代除了是好的管理者以外,他們對憲政體制真的瞭解嗎?對建立現代化文官制度有興趣嗎?

美麗島世代跟中生代最大不同在哪裡?美麗島世代關心整體問題,也許他們本身的瞭解有限,但他們是關心整體的民主問題,追求整體的改造。相反的,中生代多是律師出身,關心的是自己的問題,以及和自己權力有關的問題。這可能跟出生、受訓練的背景有關,其實兩個世代並沒有很大的年齡差別,不同的是在於一生奮鬥的歷程。

要有勇氣對抗人民的反對 

問:你會不會覺得你們這一代的人都太沈重了,看到的都是大塊的東西?但有人說現在是後現代政治,偉大已經崩解了,只剩下枝節的瑣事,你們會不會太不合時宜? 

答:台灣今天剩下的真的是枝微末節的問題嗎?這就是我一再強調為什麼要參加這次總統大選。台灣今天遇到的問題,比二十年前我們從事反對運動追求民主的問題還要嚴重,我們面對的是世界的挑戰。這關係到兩千一百萬人的未來,怎麼會以為台灣剩下的是枝微末節的技術問題呢?

再以南斯拉夫為例,這個新世界就不容許南斯拉夫用武力去鎮壓科索沃的分離運動。所以一個不瞭解新秩序的領導者,會帶給國家災難。反過來說,科索沃也有她的責任,要和平解決她和南斯拉夫的歧異,不能說我傳統上被壓迫,我就有分離的權利,這個新世界也不容許。

領導者面對新世界,要有智慧對抗自己的偏見,能正確知道新世界對你的要求,更重要的是要有勇氣對抗人民的反對,以色列前總理拉賓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新世界要求以色列退出巴勒斯坦、交出很多占領地,拉賓因此被暗殺。他是以色列偉大的戰爭英雄,知道以色列必須接受世界新秩序,但暴徒把他當成叛徒暗殺。拉賓這樣做,人民當然反對,公民投票也不會同意他和巴勒斯坦的協議。只是,人民反對你就接受嗎?如果你順著人民,就把國家帶領入災難了。 

台灣現在需要一個更好的領導者、更好的政黨,來帶領台灣面對新世界。面對台灣未來的命運,我認為用古代以色列人出埃及並不恰當,因為那只是比喻而已,現在有更活生生的故事,這種新的故事更應該成為未來台灣的指引。

就是看到新世界給我們的機會、責任,我對中國就是把她看成是我們的機會。如果是從前的世界,台灣孤單面對中國這個敵人,當然不能像我的主張,而是要用李登輝、民進黨的主張,小心謹慎、拒絕往來,因為怕被吃掉。如果台灣是孤單面對敵人,當然國民黨、民進黨的傳統思考都是對的。今天民進黨內很多反對我的人,就是這種思考。

如果從新世界的觀點來看,就知道中國不過是個機會而已,中國市場是世界市場,台灣怎麼可以放棄這個市場?中國現在已經是我們出超最多的市場,沒有這個市場台灣就變成入超了。中國不過是機會,不是敵國。競爭中國這個市場,台灣有一切優勢。

很多人會問:安全問題怎麼辦?這也是舊思考啊,你是假設自己孤單面對一個敵國。其實如果瞭解新世界,未來世界是沒有戰爭的和平時代,世界用集體的力量去防止戰爭 、保障和平,任何國家都不可能對抗全世界 。這樣一個世界,你擔心什麼安全?這個新秩序誕生不到十年,卻已經是強有力地在維持世界秩序,要求每個國家遵守這個規範。

人氣是媒體的產物 

問:是不是就因為你有勇氣對抗人民的反對 ,所以你在各種民調支持度都偏低? 

答:我想人氣是媒體的結果。媒體就像燃料 ,一燒就有光有熱,所以人氣是媒體的產物 。不只是陳水扁有人氣,劉德華、張學友、張惠妹也有人氣啊,可以在短時間裡有人氣。

我也不覺得人民無知,對人民來說,具體的實踐比你的想法還要重要。但是我真的有那麼多機會讓人民聽我講話嗎?我過去有機會傳達我的信念嗎?對人民來說,有具體政績當然更容易瞭解。我這一生的政績是做桃園縣長,那時並沒有媒體,人家看到我就是暴力、對抗,也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其實我做得很好。有政績根本不用宣傳,我的政績僅限於二十年前的桃園縣,從國外回來我也沒有機會從政。

我不怕爭論、責難,就希望完成制度的改造,修憲就是這樣,這些都不是跟人民利害直接有關的政策。十年來我致力於一個歷史任務,就是完成民主;很多人享受民主,但是不會感覺到我們的犧牲。我那麼執意要選舉,是我認為總統選舉是很好的機會,可以讓整個社會聽我的。社會不聽我的,怎麼會知道我有good idea(好點子︶?怎麼會知道我關心的問題,就是他們應該關心的問題?

今天我不管什麼民調的結果,也不認為目前成敗已成定局,對我來講競選根本就還沒有開始,怎麼說成敗已定?

問:你覺得社會誤讀你嗎? 

答:我不覺得社會誤讀我,他們只是不知道我而已。若以媒體來講,媒體知道的我是歷史的我,中壢事件、美麗島事件、民進黨主席,都是競爭、對抗,我首當其衝,都在最前線。媒體真的瞭解我嗎?社會真的瞭解我嗎?媒體用歷史上的一些事件來看待我這個人,用最粗淺、最浮面的現象來看我。我不覺得社會誤解我,因為站在競爭的最前線,一個身先士卒的指揮官,遍體鱗傷是理所當然的。我一生在民主運動中,都是身先士卒、站在前線親自打仗,受傷是當然的,挨罵也是當然的,不被打死已經很幸運了,形象當然會受傷。

少有大志,一生不變 

問:那麼真正的許信良是什麼樣一個人? 

答:我少有大志,是個鄉下小孩志在當總統,志在領導世界,這樣看起來好像是發瘋一樣。少有大志,一生不變,一生只做一件事情,只有這麼個願望,這就是我啊。我一生遭遇不順,我遇到不好的時代,對做我這個工作的人而言,是那麼困難的時代。

我年輕的時候深受佛學影響,把政治當佛的事業,佛的事業就是去救助眾生,用國家的力量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我的從政過程就是這樣,關心弱勢,關心這片土地,在我能力所及,用國家權力去照顧需要照顧的人。我當黨主席的時候推動老人年金,這不是為了選舉,而是我真正關心老人的問題。我若有機會執政,也要幫台灣建立一個完善的社會福利。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台灣現在已經不是我小時候的台灣,甚至不是我年輕時的台灣,台灣是個潛力無窮的地方,這是我中年以後才真正感受到,這給我更大的信心。我相信台灣有個世界使命,也一直希望台灣能負起這樣的世界使命,這個使命就是新興民族,對整個人類發展發生重大影響。我覺得幸運是因為剛好在這樣的環境裡,所以兩千年的領導者真的很重要,他不只對台灣重要,也有世界的責任,可以對新世界有貢獻。我剛好知道這是我的責任,這是佛教講的緣。

問:你認為目前的競爭對手,像連戰、宋楚瑜、陳水扁,他們有能力擔起這個責任嗎? 

答:我不想去談人的問題,未來的領導者一定要超越李登輝。李登輝已經很了不起了,把台灣從舊時代帶到新時代,他有非常傑出的個人貢獻。如果不是李登輝,台灣不會有今天的樣子,他是個開創者。至於後李登輝時代的領導者,當然要超越他,因為台灣在新世界有新的機會、挑戰,新的領導者即使像李登輝也不夠。

未來台灣一定是走我提出來的路 

問:從民進黨一片擁扁的氣勢中,有人預言你會脫黨參選總統,而且你不可能當選,結果會是個悲劇英雄。你覺得呢? 

答:對我來說,得失我從來不在乎,無所謂悲劇,無所謂喜劇,我只有使命而已。我一直相信台灣未來的發展,一定是我現在提出來的道路,我對此深信不疑。我說過新世界發展形勢逼人,所以希望透過參選,把這樣的訊息強而有力地傳播出去,希望讓台灣朝野邁步向前走。不管選舉的結果如何,我相信有我參選,這次絕對不是傳統的選舉,絕不是什麼造勢、某某人之友會,一定會深刻討論這些問題。我一直相信,台灣未來一定是走我提出來的路,所以,我怎麼會是悲劇英雄呢?

問:那你怎麼看你和民進黨的關係?你覺得民進黨虧待你嗎? 

答:我從來不在乎這些,我也不覺得誰負我,這是我的選擇,我心甘情願。我對民進黨只有心存感激。我卸任黨主席那天被打,我不當回事,我說過,拉賓被暗殺,我想他那時也是微笑的。你如果瞭解歷史,歷史就是這樣啊,你不會怪誰,也不會怨誰。你要帶領社會向前走,這個社會一定有強大的抗拒。愈能發生重大歷史作用的領導者,愈要面對殘酷的反對,這是一定的。

如果我把人家對我怎樣當回事,我還能活到現在嗎?我一生的遭遇,現在是最糟糕的嗎?不是嘛。我一生遇到那麼多困難、危險,都比現在強大得多。人家對我好,我不能報答;對我不好,我也只能一笑置之。我一直把自己當做歷史使命的工具,在這種情況下,哪會抱怨呢?

問:如果民進黨最後提名陳水扁參選總統,你會有什麼反應? 

答:不管怎樣,我參選最大的意義就是,希望所有候選人都能關心我關心的問題,任何人當選我都希望他能帶領台灣走台灣一定要走的路。

本文出自 1999 / 05 月號

第15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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