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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承受之重:走過外遇風暴與喪夫之痛

文 / 凱瑟琳葛蘭姆    
1998-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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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承受之重:走過外遇風暴與喪夫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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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爾初次精神崩潰之後那一年,經休息、調養,緩慢恢復。他有嚴重抑鬱的各種跡象:徹底懷疑自己的能力;想要與全世界及其他人完全隔絕;對一切都不確定,連穿哪一雙鞋子都不能決定;總覺得自己做錯了事而感到罪疚;有時甚至提到要自殺。

我們一有機會就躲到微碧幽谷去,常常只有我倆,不帶孩子,因為有時連跟孩子們一起吃晚餐他都受不了。長居微碧幽谷對我是很辛苦的,因為我是他唯一的支柱。有大約六個月期間,他不能獨處。我們不出門,我更足不出戶,只有他去看精神醫生時,我可以走開一下。他最消沈的時候,像個孩子般倚賴我。很多時候,我像「值班」似的,聆聽他的想法。我承認有時我也想逃走,重過正常生活,去看看朋友,可是我不能丟下深陷憂鬱之谷的這樣一個人。而且,雖然累極,看到他如此需要我,自然產生力量,陪他說話、想辦法與他的心靈保持連繫。我漸漸學會怎麼說話他才會聽。這段經驗教我如何與人溝通,如果後來我在這方面有些長處,那都是這幾個月痛苦磨練的結果。

同時,我還得維持孩子們的生活盡量正常,不要讓外界起疑。結果我自己也快崩潰了。一九五八年一月將盡時,菲爾發病(罹患躁鬱症)已三個月,我覺得自己再也不能承受這壓力,一天早晨起床時竟然身體麻痺。但是,跟很多人一樣,我不願承認需要幫助,認為沒有「很嚴重」問題的人,不該去看精神醫生。

微碧幽谷的秘密

有將近一年時間,菲爾幾乎從來不去辦公室,只偶然去開個會,吃個午餐。他取消所有對外活動,也不演講。只在一年將盡時,跟不同的球友每週打幾次高爾夫球。每個週末他都待在微碧幽谷,有時平當日子也在。我們很少到人家家吃晚飯,去的話通常在座只有一、兩人。出門本身就有風險,因為他常會喝得太多,出口傷人。

郵報不少人知道他太累,正在休養,可是沒有人瞭解實情。一方面是他善於隱藏,一方面是我替他掩護。菲爾自己也不確定他到底是怎麼了。幸運的是,那幾年適逢報社的主要成就已經達成,全國的經濟又正蓬勃,一九五七年,郵報盈餘突破兩百萬。一九五八年,郵報是全華府唯一廣告量增加的報紙,曾經領先群雄的星報,廣告量竟自五年前的一千八百萬行驟減至三百萬行。

我的生活,隨菲爾的病症、孩子們的長大、父母的年老而改變。

一九五八年夏秋之間,菲爾略有好轉跡象,偏偏父親的身體急劇惡化。他已八十出頭,漸成母親的負擔,母親則指望我和菲爾替她分勞。之後兩年,父親體力持續衰退,母親倚賴我們,尤其是我,更勝於以往。她自己繼續旅行演講,把留父親留給我們 照料。那時候我忙得不可開交,更別提我還要操心菲爾的病。我憤憤不平。母親只顧她的事,我們遂成父親的主要慰藉。

父親一定猜疑並且擔心過菲爾的身體,幸好他在菲爾問題更嚴重前逝世了。他對菲爾如此器重愛賞,如果看見菲爾後來的情景,一定不能承受。我相信父親一生鍾愛三個人:他的弟弟艾德加、伙伴韓德森(兩人都早逝),以及菲爾。父親很愛我,但我不能代替這三人在他生命中的地位。

當菲爾愛上他的秘書

一九六二年十一月,羅冰薇卜(R. Webb)在紐約露面,標示了一個悲劇結尾的開始。我是在多年後才得以把事情拼湊起來,想像出當時的狀況。《新聞週刊》巴黎分社主任柯林斯接到菲爾電話,要求替他找個秘書,以備他在巴黎所需。柯林斯意會此事重大,必須找個信得過的人,不能找秘書公司的臨時外借秘書,她們的英文不夠好,不能聽菲爾口授寫信。羅冰是《新聞週刊》的特約記者,他相信她可以勝任,於是打電話請她屈就。隨後,菲爾和羅冰的關係發展得很快。

十二月十三日,菲爾到白宮去見甘迺迪總統,報告太空通訊事宜。第二天飛往歐洲,為衛星公司的事出差。這次旅行,羅冰再度與他相陪,在公務活動中,菲爾向人介紹她為《新聞週刊》記者、臨時私人採購、我們大家的導遊兼女服務員」。他回來後不久,我們回寓所準備過聖誕節。菲爾愈來愈不喜歡過節,因此所有準備工作漸漸都由我來做--尤其自從他精神不穩以來。聖誕節前夕的下午,電話鈴響,我拿起話筒,不料關著門在更衣室裡的菲爾也同時拿起分機話筒。我聽見菲爾和羅冰交談,內容和措詞讓人一聽便明白是怎麼回事。我等他放下話筒,便走進去,問他是不是這麼回事。他說是的。

天塌下來了,我所熟知而深愛的世界毀了。這種事曾發生在無數人身上,但我從沒想到會發生在我身上。我知道短暫的出軌不見得會毀掉婚姻,但這事不同。現在回想,我仍奇怪自己怎麼從沒想到他有外遇的可能。我和他太親密了,一起度過那麼多甘苦備嘗的日子,我竟產生盲點,看不見、想不到很多事。再者,我並不瞭解他所患的精神疾病怎樣主宰、改變他的行為,我到那時還不知他患的到底是什麼病。我總以為他和我因為長期相處、出於自由抉擇、分享共同經驗、與我的家人親密往來,再加上我倆都如此關懷郵報公司,我們是不可分割的。

菲爾顯然也很沮喪。他告訴我他仍想維繫婚姻和家庭;他說他愛羅冰,但會從此與她斷絕關係,會告訴她他還是要跟家人在一起。那是一個難以忘懷的聖誕節。我因發現真相而痛苦,菲爾則為決定斷絕外遇而落淚。

最難堪的時刻

我剛發現羅冰之事的那幾天,菲爾似乎覺得有必要告訴我更多我不想知道的事;關於他以前與其他女人的關係--顯然有好幾個。我自然大受震撼,簡直不敢相信原來他還對別的女人也有過興趣,包括我的一些朋友,他都曾試探過。

而羅冰在整件事裡表現良好,她和我們一樣,被捲進悲劇之中,且一樣受害。她顯然被菲爾的魅力迷惑,無法自制。

一九六三年一月,菲爾第一次離家出走回來後曾住進栗樹屋醫院一陣子,不久又再度帶著羅冰離去,並且聲明要與我離婚、擁有郵報。當時菲爾知道他控有郵報,因為父親把大部分A股送了給他。他覺得他名正主言順是老闆;他努力十七年,把報紙辦好,因此他認為報紙是他的。他設計了一套方案,很快向我提出要買回我所持有的郵報股分,好讓他與羅冰擁有公司。

這段時間是我最難堪的時刻:困惑、痛苦、難以接受。我不但失去丈夫,而且就要失去報紙。我認為這計畫是他病中所為,我知道他有病,可是打擊是一樣嚴重。我怕了。以後幾個月,儘管菲爾到處放風聲,我也隨時準備屋頂會塌下來,但是並沒有任何實質的事發生。

我好像居住在另一個星球上。最痛苦的是別人會對我說,他們看到菲爾了,他看起來好得很,理性而冷靜。這時我已開始去看卡麥隆醫生,他很確定地告訴我,這階段的病人在某些時候,只要他願意,可以表現得很正常,但基本上,菲爾有病、不理性。雖然如此,他與別人相處時表現出來的正常仍令我悚然:這會不會是菲爾的真貌?他是不是就想要這樣?如果是,他到底對我有沒有感情?我們二十二年的婚姻到底算怎麼回事?他到處跟人說,今天他如果有問題,都是我的錯,他現在找到了夢中女郎,只想要甩開我,擁有她、擁有郵報。這段期間,我母親很支持我,不過她需要克制自己偶然想寫信給菲爾或與他連繫的衝動。她認為自己與菲爾有特殊情誼,這就某方面而言不錯,可是就更重要的方面而言不然。

菲爾否認他的健康有問題。在給朋友的信中,他堅稱他沒有病,但告訴所有在倫敦和巴黎的朋友,他打算娶羅冰。一九六三年五月,菲爾偕羅冰飛至波多黎各,一切突然變得悄然無聲。我猜這表示菲爾的抑鬱又發作了。果然不錯。平靜無波的生活沒有讓他恢復元氣,反而讓他有時間思考,因而更沮喪。

菲爾回家了

六月十二日,他們從波多黎各回到紐約,旋即返回華盛頓。過了幾天,六月十七日星期一,菲爾對法博醫生和律師威廉斯說,事情結束了,他想結束與羅冰的關係。威廉斯問菲爾三個問題:他要羅冰走嗎?要威廉斯替他叫羅冰走嗎?如果我同意,他要回家嗎?菲爾在絕望與沮喪的惱怒中,對三個問題全答了是。可憐的羅冰坐火車去了紐約。

同時我接到當時郵報總編輯富蘭德利電話,說菲爾想回來,間我同不同意。我立刻同意。六月十九日下午,菲爾回家過了一夜。

菲爾回家,是很欣慰、也很複雜的事。我立即面臨的一個問題是:我是不是又要陪他度過一次黑暗期?我太清楚那狀況了:除非他去看醫生,我不能離開他一步;日夜密集長談;聽一些我不想聽、不想知道的事。這樣的苦差事我勉強幹了幾年,結果他卻離開了我。我覺得不能再重來,我不能做他唯一的支柱,我扛不起這沈重的負擔。

我們需要外界幫助。菲爾幾乎是哀求讓他留在家裡,不要回栗樹屋醫院去,可是我認為那是唯一的選擇。我不相信誰有更好的主意。再說,論治療,我想精神科醫生知道怎麼治吧。菲爾住院後,不久我便去看他,以後差不多天天都去,一去幾個鐘頭。辛苦歸辛苦,我真的很開心菲爾回來了,就是住在醫院也是好的。自然,我取消幾乎所有的活動,專心陪他。他仍十分抑鬱,但在我看起來是好多了。才在栗樹屋住了一週,我覺得他現在看對醫生、用對療法,我開始懷抱希望。

我不知道跟他談些什麼話題好,倒是建議想要寫信給他的朋友「對他表示關愛,跟他講些新聞或政治閒話」。

菲爾充滿悔恨、罪疚和悲傷。他原是不願傷害任何人的,現在要承受他造成的傷害--對我、孩子、羅冰、和他自己。沒法想像他怎麼想:他拋家棄子,把羅冰召來,最後卻告訴她一切完結,回到家中。縈繞在他心中的,主要就是他的行為對他自己、他的人生,以及我們造成的傷害吧。再有就是,已發生的事,將來還可能會發生。

以自戕結束一切傷害

一段時間之後,菲爾很想出院到微碧幽谷度個假,醫生們對此有兩派截然不同的看法,卻沒人問我一聲農場上有沒有酒或安眠藥,我也沒想到提起那裡有槍。我知道菲爾貯藏了許多打獵用的槍枝,但我滿心以為他已好轉,看不出抑鬱的跡象,而且似乎決心治好病。我樂觀認為他能讓自己好起來。

一九六三年八月三日星期六,菲爾的司機到栗樹屋接他,然後兩人來接我回到農場。我們各捧一只餐盤在後露台吃午餐,一邊聊天一邊聽古典音樂。餐後,我們到臥室小憩。過了一會兒,菲爾起身,說要到另一間臥室去躺躺。才過幾分鐘,震耳欲聾的槍響在屋內爆開,我衝出房,發瘋似地到處找他。一打開樓下浴室的門,就看見他。

那景象太嚇人、太痛苦了--他明顯是死了,傷口可怖得令人不忍卒睹。我轉身跑進隔壁房間,手捂住臉,想把這已發生的事裝進腦袋裡。他的病,過去六年來懸在我們頭頂,他跟我、跟醫生都談過,但最近幾星期他沒說什麼,反而是他真正在思考這事的時候。

我懊悔讓他獨自離開臥室。實在是他看起來很好,我笨,沒想太多。我沒想到他一定事先籌畫了整件事,好永遠脫離醫生以及所有人的監視。他一句話、一張字條也沒留下。我想菲爾認定他是不可能再過正常生活了,他一定也想到病會復發。我等於失去菲爾兩次。第一次他出走,我痛苦惱怒。後來以為他回來了,苦難已過,不敢想望的美夢成真。可是現在,這夢也醒了,留下的是另一種很不一樣的悲痛。

(本文圖片由天下文化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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