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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婉如與洪萬生的再遇

文 / 劉紹華    
1997-0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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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婉如與洪萬生的再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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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走的路,哭也好,笑也好,都要走,這才是真的。

志賀直哉.暗夜行路 

早晨醒來,心上還是暖烘烘的。她回來了,正在廚房裡煮飯,很溫馨的感覺。雖然夢裡已知這是一場夢,但是,對洪萬生來說,此刻,即使是現實,也宛如一場夢。

去年十二月一日下午,洪萬生在台北家中焦急地等待失蹤妻子彭婉如的消息,卻接到電話,得知妻子可能遇害,他必須前往高雄縣鳥松鄉認屍。剎那間,他只覺得心掏空了,腦中一片空白。確認完妻子的遺體,洪萬生坐上了車,不發一語地離去。二十三年的美滿婚姻生活,就此終結,洪萬生也因此踏上了婦女運動的路。

二月初,全國婦女連線考慮要成立「彭婉如基金會」時,婦女新知基金會創會董事長李元貞出面邀請洪萬生加入。妻子去世四個月後的三月底,洪萬生被選為「彭婉如基金會」董事長,開始推展妻子末竟的理想。

從女人的角度思考 

基金會的募款餐會在高雄尖美飯店舉行,這裡正是妻子搭車遇害的地方,洪萬生的內心恍惚傷感,仍然勉力應對進退。各界政要蒞臨簽名時,洪萬生一一趨前招呼致意。沒有新臨賓客時,洪萬生則生生澀澀地站在一旁,看著眾人,像是個完全不熟此等場面卻又盡忠職守的招待員。若不是眾人早已認得洪萬生那消瘦的身形,大概不會認為他足募款餐會的主要人物。甚至在活動結束後,他還站在電梯旁送客。過去從來毋須應付此等公關事務的洪萬生感歎地說,雖然很忙、很累,但是「現在的我沒什麼身段了,只想把事情做好。」

洪萬生坦言,現在基金會的工作對他而言,是沒得選擇的生涯轉變,雖然外界傾向於認為他是「代妻出征」,洪萬生卻有不同的心情。

「我不可能也無法取代她的角色,這不是我的生涯規畫。」洪萬生認為妻子在婦運中的角色應該由女性接替,目前他的角色只是去幫助大家實踐理想。

「婉如事件讓我瞭解到,很多事還是必須從女人的角度來思考。」原本就善於體諒別人的洪萬生,認為自己還有待學習。「市民大道停車場的出口很狹窄,若是兩人錯身而過,會覺得很不舒服,男人比較具侵略性,女人更受威脅。」妻子遇害的不幸,讓洪萬生在日常生活中經常會想到現代女性的處境。

雖然一念及妻子離世前的痛苦掙扎,洪萬生就痛得說不出話來,可是他認為事情已經發生了,能怎麼辦?思索著悲劇發生的原因,洪萬生認為妻子遇害是整個社會對此類事件長期輕忽所造成的結果。

淒風慘雨的十二月,洪萬生沒有因此倒下,也不後悔妻子走上婦運之路,反而認為彭婉如是「求仁得仁」。他認為緝兇已是次要之事,最重要的是提振自已,延續妻子遺留在人世間的大愛。「如果還想活在這個社會的話,我覺得我應該出來說,些正面的話。」

「我們得催促人們去設身處地為人著想。」洪萬生感歎這是一個養尊處優的社會,他覺得很諷刺地,「狄更斯筆下的悲慘世界只是成了人們憑慰自己良心的消費,多數人常常是看過就算了。」坐在前往高雄參加彭婉如基金會募款餐會的飛機上,洪萬生說完話後一貫眠著雙唇,克制內心激動的情緒。

喪禮那天,和彭婉如相識於一九八八年婦女新知的李元貞承受不住,無法面對慘遭殺害的友人遺體,洪萬生卻安慰她說:「就看成是臭皮囊好了,或許,這樣就不那麼痛苦了吧!」洪萬生把妻子的肉體和精神分開,「他是用另一種方式讓自已過下去把!」李元貞感慨地說,洪萬生是有女性特質的男性,不會罵人,很有修養,「都是自己慢慢消化他的苦。」

「他從來就不只是一個關在學術殿堂裡做研究的學者。」和洪萬生認識了二十幾年的工技學院教授曾憲政說,洪萬生一直是個熱心公益的人,曾於一九九五年當選「大學改革促進會」理事長,但是他向來只是埋頭認真做事,不愛出風頭,所以很少人知道他做過許多事。

一九七六年時,南宏出版社就出過一本由洪萬生及彭婉如合譯的「女數學家列傳」,這本書的英文原版從一九七四年至一九九四年為止,已發行了十二版,但是連對性別議題有興趣、且經常感歎科學中性別偏見的科學史研究學者傅大為都不知道有這本譯書。洪萬生夫婦默默耕耘,不爭風頭的行徑可見一斑。

洪萬生在紐約市立大學獲得科學史博士,專長是中國數學史研究,他是法國科學史學會中唯一的台灣會員。英國劍橋大學李約瑟研究所和劍橋大學出版社,還打算出版他的博士論文。他也是台灣最早開始撰寫一些簡單的、給大眾看的、有趣的數學史科普讀物作者。他花費許多心思做中小學數學和科學教育的推廣工作,每個月至少三、四次的相關演講及替中小學夏令營上趣味數學等活動。數學史研究和數學教育是洪萬生最想從事的終身志業,可是,現在為了基金會的事務,卻也只能投入基本的教學研究時間。 

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很擔心回不去了,」洪萬生向友人說起無法專注於學術的憂慮,「依照我原先的學術生涯規畫,此刻轉投婦運嚴格來說並不划算。」但是目前為了發揮更大的社會意義,並且報答妻子早年對他赴美就讀的支持和多年來的照顧,洪萬生決定在兩年的董事長任內,全力投入「彭婉如基金會」的募款工作,他衷心渴望社會不要再輕易地忘掉像他妻子一樣遭受迫害的女性。

「我的人生已經沒有選擇的餘地,」洪萬生苦笑地說,「社會大眾對我的興趣會持續到什麼時候?」洪萬生凝著表情,先是無言,然後才慢慢地吐出真心話,「我希望讓女性出頭,我再回去做學術研究。」從未想到成為大眾焦點的洪萬生,覺得用這種方式出風頭不啻是人生最大的嘲諷。

除非談及數學史研究與科學家典故,洪萬生一向很安靜。在「彭婉如基金會」開會時,泰半時問他也是專心聽人說話。和彭婉如,起在民進黨工作的前婦女部副主任劉慧君說,以前洪萬生有時會去民進黨總部接彭婉如回家,遇到她還忙於工作時,洪萬生都是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她下班,有點靦腆的樣子。

洪萬生從不諱言,長久以來,他都是受到彭婉如的照顧。以往,彭婉如即使再忙再累,家事仍然都是一肩挑起,這是最令洪萬生感激的事。彭婉如去高雄前,還細心地不忘為先生兒子準備了飯菜;四個月了,彭婉如買的羊肉爐還留在冰箱裡,洪萬生怎麼也不捨得丟棄。

妻子去世後,原本就偏瘦的體重從七十六滑落至七十二公斤,洪萬生父兼母職地照應起原本與母親較親近的兒子洪贊天,父子倆也說好了要互吐心事。

「兒子對我說,他不再相信有神的存在了,如果有,那個神一定是白痴。」洪萬生傷感地表示,只能順其自然地陪兒子走下去。兩人的身影經常同時出現在洪萬生於師大數學系的研究室。

「其希望有來生!」研究室門旁的白板上,洪萬生用有些顫抖的筆觸寫下心聲,白板中間貼了一張彭婉如的相片,左上方有一段英文字:「Dear Mon: Again in the next life! Jim l2/28/96」,這是兒子洪贊天在參加民進黨為母親舉辦的守夜儀式前夕,要求父親替他寫上的話。

「我們兩人的黃金時代才要開始,辛苦了一、二十年,卻已被迫終結了 」洪萬生氣息微微地談著內心的痛楚,眼裡閃過一抹被生命玩弄的莫可奈何。「三、四年前讀到讀者文摘上一篇短文,印象很深刻,是說一名中年男子付完十幾年的房屋貸款後,要更換家具時已經無力了。」本該在此刻收割學術成果,卻突然被迫做生涯轉型,洪萬生無力地歎了一口氣。

最令洪萬生深覺傷痛的是,彭婉如首為他築起一個溫馨的城堡,他卻永遠來不及對妻子表達深切的愛意與感謝。

「很希望她來入夢,」洪萬生懷念地說,他最想表達的是,「想送她一束玫瑰花,告訴她我永遠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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