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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宏願推開的人

文 / 孫秀惠    
1996-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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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宏願推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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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家就在一條新建的高速公路旁,一個沒有名字的聚落裡。下了大路轉進去時,先映入眼簾的,是幾間牆垣不整的木屋站立在刺眼的陽光下,卻看不到什麼人。走進去一點,才會發現有狗、有小孩、女人,以及錯落在樹蔭間的高腳木屋。

進入其中一戶人家,外表不起眼的房子,裡頭明亮而涼爽,同色的手鉤紗巾仔細地覆蓋了陳舊而簡單的家具,光腳踩在屋後頭的廚房地板上,只覺纖塵不染,女主人在裡頭忙碌地轉來轉去,準備招待來客。

一夕鏟平

這是一個在有限物質條件下,用心經營的家。然而裡頭的住戶說出的卻是另一種心情:

「新公路從我們中間穿過去。以前這裡有一百多戶人家,現在只剩三十戶。二十年前政府允許我們住下來,二十年後我們變成了非法居住。」

相對於城市中心冒起的天廈,以及蔓延在吉隆坡外圍,一片又一片房價日益高漲的美式新城鎮,這個被公路切成兩半的聚落,代表了大吉隆坡都會區快速擴展下的另一番面貌--城市底層遷移的故事。

七0年代初期,馬來西亞實施新經濟政策,鼓勵鄉村的馬來人往都市移動,參與工商發展(之前,城市以華人居民為主),一波波的鄉村民眾朝著吉隆坡而來,其中有許多人成了吉隆坡從七0到八0年代發展之際重要的基層勞力--小販、清潔工、建築工……,以及外資湧入馬來西亞初期的工廠工人。

不過,城市並沒有相對提供他們負擔得起的居住空間,許多人就在當時仍然一片荒涼的城市外圍,或是河岸,在政府的默許下,搭起了像鄉下故居的木屋聚落。

不過,進入九0年代,過去將這些移民吸入的經濟發展力量,現在反向將他們推開。

隨著建設吉隆坡為世界級大都會的「宏願」展開,一九九一年馬來西亞新修訂的土地徵收法令,使政府可以以「發展」之名,徵收任何私人土地,地主沒有上訴的權利。一個又一個舊的木屋區,或為了市容美化,或為了馬路開挖、高樓興建,常常一夕之間就被鏟平了。

這些人並沒有住進新建的公寓大廈,「最廉價的國民住宅,也需要月入七百五十馬幣以上的家庭才住得起。而在吉隆坡高級住宅區當園丁,一個月待遇也不過兩百元左右而已。」長期關注木屋區居民生活的社會工作者帕米爾(Pamir)指出。

而即便是廉價屋也是不足的。馬來西亞政府雖然規定建商在開發中,必須興建一定比例的廉價屋供給低收入民眾,事實上建商多數並沒有照規定行事。「因為在一片高級排屋附近興建便宜的房子,是會壞了行情的。」一位在高級住宅區的民眾表示。政府也是睜隻眼、閉隻眼。至多是像日前副首相安華出面「斥責」建商「沒有社會責任」。

於是,在許多吉隆坡新興城鎮的外圍,交通更不方便的地區,又出現了新的違章建築聚落。

似遠還近

事實上,當城市中心一棟棟美侖美奐的超高樓快速站起的同時,吉隆坡外圍的非法聚落也倍數成長,原因是九0年代有另一波移民的加入--外籍勞工。

今日的吉隆坡流行一種說法:「緬甸人幫我端盤子,孟加拉人幫我的車加油,印尼人來造路,菲律賓女傭整房子,泰國保母帶小孩……。」馬來西亞的人口不足以提供城市急速擴張所需的勞力,合法的、非法的外勞,估計已有近五十萬人在大吉隆坡地區活動。

然而,那些端盤子、造馬路的外勞,即使合法入境,雇主也不一定提供棲身之地;他們下了班回到哪裡?

在吉隆坡郊區山坡上一個高級住宅區,遠眺可以看見世界第一的國油雙塔巍巍指向都會的夜空。附近的居民轉個身,看著背後的山坡說:「穿過那些樹林,裡頭可搭了不少房子,沒水、沒電,其不知他們怎麼住得下去?」

然而,許多人還是住了下來。這些脫離過去土地的臍帶,從鄉村、從貧窮的他國來吉隆坡討生活的人,儘管不會是新馬路、超高樓最終的享用者,卻總能從都會昂貴的打造計畫中,找到一份工作機會。而吉隆坡在面對其他亞洲城市競爭時,目前仍自詡的勞力低廉優勢,也少不了這些人力的挹注。

只不過,城市的夢愈大,他們就愈成為外圍分子。這些城市底層建造的新聚落,依然是都市發展者眼中的「城市毒瘤」,注定會隨著城市發展的擠壓,不斷地往外退。然而,退得再遠,世界第一高樓頂端兩顆閃亮的光球,總還是看得見;夢想中的吉隆坡,對這些人或許是既近,又遙不可及。

本文出自 1996 / 12 月號

第12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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