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八十三年五月七日,一名國中女導師因處罰學生,隔天遭到另一位學生以抽菸為名,引誘她走上學校頂樓,而將女老師砍成重傷。由於行兇學生年僅十三歲,再加上計畫性的「誘殺」行為,震驚了整個台灣社會。
事隔一年半,在民國八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當時受傷的女老師因胃癌過世的消息,擠在殺人放火死傷累累的社會新聞版中,只能聽見一絲絲微弱的歎息。
一個月之後,法務部發表的一份報告中,有一項是民眾對於青少年犯罪的意見,調查顯示:有一半以上的受訪者贊成對青少年施以死刑。
面對青少年種種脫序狂亂的行為,這個社會的容忍度與耐性,似乎已經到了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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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台灣大學心理系教授張心戊的研究,影響青少年行為的各種力量,約可歸納出五個方向:個人特質、家長、友伴、師長及社會風尚。如果這五個力量的方向不一致,那麼各種力量的消長及相互抵消後的最終方向與力量,就會左右青少年的行為。
同時因為青少年是處於認識自我的時期,需要透過別人了解自己的定位,因此友伴的看法相對的更形重要。發生殺師事件的當地一所國中校長程文章就認為,這次學生有計畫的去誘殺老師,同儕團體的力量要占比較大的因素,否則「小孩應該做不出這樣的事情。」
輔大應用心理系教授夏林清在「全國青少年輔導會議」上,引用一位國中生寫的話:「我的未來是條蟲。未來是什麼?還不是一條無可救藥的蟲在那裡蠕動!」這種無路可出的苦悶,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時下青少年會做出各種令成人社會不解與威脅的行為。夏林清形容,這是他們在展現和社會既存體制的「肉搏戰」。
家庭.學校.社會
在地方負責少年業務的刑事小隊長何文杰說,學生會去認同外在的次文化,甚至混淆了整個是非對錯的觀念,是因為心理上在學校沒有得到認同、重視,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家庭的疏於管教或管教不當。把家庭的問題在學校醞釀,然後在社會爆發。
「種因於家庭,顯現於學校,爆發於社會。」這幾乎是每一個教育或是犯罪學者間的一句名言。從校方在案發隔天提出的書面報告似乎也印證著這個理論:涉案的兩名學生,一位來自單親家庭、另一個則是學校「數次洽請家長協助無著。」
有鑑於此,教育部委託中正大學在今年一月提出的「家庭教育法」草案中建議,小孩或家長有特別偏差行為者,父母必須強制接受家庭教育的課程。
事實上目前各中小學都很重視所謂的親職教育,兒童福利法中也同樣有強制的親職教育。但是誠如前台北市少年警察隊隊長馬振華的經驗顯示,管教態度不當、父母親職執行不良的多是中下階層、比較貧困的家庭,連吃飯餬口都有問題了,哪有時間去接受親職教育。
本身喪偶的台南家專家政科講師單亞麗認為,破碎家庭的大人和孩子一樣,也需要社會支援,一味責怪他們是「問題家庭」並不公平。她指出,單親家庭的經濟壓力是一般雙薪家庭兩倍,因此可能必須犧牲掉和孩子相處的時間。
「喪偶、離婚的打擊,大人都招架不住,更何況是孩子。」單亞麗表示,包括政府的社福政策、整個社會的大環境,甚至學校都很少給予這些家庭任何資源幫助,只會在問題發生後對單親家庭貼標籤。
「家庭無法照顧到的孩子還是要有人去照顧。」程文章站在國中校長的立場上也同意,把問題推給學校或家長都不是辦法。可以在學校設立一個「中途之家」,由一個老師對五個學生,讓老師來扮演父母在親職教育中的缺憾。
老師也需要進修
這樣的考慮不是沒有人想過,身兼教育改革委員會召集人的中央研究院院長李遠哲強調:「很多小孩在成長過程中得不到家庭的支援,如果學校也放棄了,日後他們會對社會造成另一種負擔。」
不過經費是個問題,而老師的意願和能力也是一大問題。本身是師專畢業,做過老師的立法委員謝啟大說,當老師、學教育的人,可能從小到大都是品學兼優、順順利利,對他們而言,現在學生的很多行為都是難以想像的。每一位老師在專業科日的教學上應該都不成問題,問題可能在於老師對學生的心理理解。
最常見的例子是,學生在學校犯錯通知家長共同輔導,這在絕大多數的情況下都是很有效的方法。但是有些學生之所以會有偏差的行為,是由於在家中受到父母的不當管教才形成。老師本來是一片好心想導正學生行為,可是家長知道之後,管教方法可能是「先打一頓再說」。學生回到學校,對老師講的任何話,都聽不進去、認為老師在找麻煩。師生間互信一旦喪失,衝突的發生幾乎就可以預見。
而一個班級的學生太多,再加上中小學的職員不夠,使得大部分老師都必須兼任行政工作,也讓老師力有未逮。校園輔導體系的不夠完備,也是原因之一。目前規定,國民中學是每十五班設一名輔導老師,而且占教師名額。
身為不幸發生殺師案的當事國中校長沈水柱無奈地表示,現在的國中教育是「有收無類」,一班四十幾個學生卻要求老師要「因材施教」,實在有點要求太高。
施大偉(化名),當了六年的老師,有點激動的說,如果長久以來存在的體罰是不好的管教方式,為什麼教育當局一直沒有提供新的輔導技巧相關課程,讓老師有進修的機會。
「老師也是普通人,不是天生就知道如何教學生的。」他悠悠道出許多老師心中的不平。
死了一個國中老師之後,引起了諸多責難,也留下了許多遺憾,但是暴露出來的問題卻似乎還是無解。
程文章談到有些小孩國中一年級,乖乖的、很純潔,到二年級講話開始有點衝,升上三年級「嘩的整個人都變了」。看著他出了學校,然後有一天在報紙上讀到小孩的名字,「眼看著他就這樣長大,心很痛的。」
面對種種的悲劇,難道整個社會只能心痛,或是,等待下一次宿命的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