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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放洋啟示錄

文 / 李慧菊    
1996-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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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寶放洋啟示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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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來,藝文界再沒有一件事像故宮博物館文物出國一樣,喧騰全國。從某個角度看,它是一次全民藝術教育,起碼短短半個月內,「豁山行旅圖」的知名度是打響了;閱聽人在各種電子、印刷媒體密集接收有關藝術行政、文物保存、文化交流等訊息。

雖然拉白布條抗議、簽名陳情、靜坐絕食之後,故宮四五二件文物器皿仍裝箱飄洋赴美(其中包括故宮內規十九件限展作品),但真正令部分藝文界人士牽腸掛肚的,不只是這些上千年骨董可能受傷害,更憂慮整個事件凸顯台灣文化主體意識微弱無力,涉外時缺乏自信。

自學而通作畫、人類學的八旬老畫家劉其偉批道,法國羅浮宮來台展覽,展品他們選;故宮去美國,也是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挑東西,「天下哪有這種事?」

文化交流無價?

這兩次跨國交流的參覽,暴露台灣對外時,常處在下風的被動地位。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更覺不幸的是,故宮四百多件珍品,原是「天價」,但出借之後,對內來說,破壞了限展的規矩;對外則一如「國際慣例」,需補貼展出費用(三百萬美金)赴大都會,並沒有談判獲取較好的「市場價格」,是個遺憾,他不解:「既然有限展內規,不是該放諸四海皆準嗎?」

「厚彼薄此」是故宮在這次事件中的箭靶靶心,財團法人古典詩學文教基金會就指責,故宮在預展時,禁止媒體拍照、攝影;卻在出展契約上,對國外媒體網開一面,是一種「歧視」。 故宮面對社會時,稱此行「一切合法」,預算經立法院審查通過、預展也辦過,整個過程前前後後三年,藝文界並無傳出異議之聲。至於借出限展作品,完全著眼於「文化交流」。

但即使有文化交流這個「尚方寶劍」,文壇給予故宮的惋惜聲顯然也多過掌聲。

例如,整個展出設計,基本上是一次「純」展覽,除了文物本身與觀賞者的超視覺「對話」之外,並沒有任何活動式的座談、研討;或者宣介式的短片之類的交流媒介。朝陽工業學院視覺傳達系主任陸蓉之氣急地說:「既然非辦不可,就該辦得風光漂亮 」她認為在美方一手主導下,台灣已白白流失這個原可大作文章的機會。陸蓉之曾受前故宮院長蔣復聰賞識,學生時代的寒暑假,幾乎都在故宮度過,她對故宮裡面收藏的藝術極品,有如同鄉愁的情感。

更讓陸蓉之耿耿於懷的是,介紹此行文物厚達六百頁的畫冊,除了故宮副院長張臨生寫序之外,沒有一篇台灣人的文章。「我們放棄用自己的觀點詮釋中國的東西,讓別人來解釋,這不是很奇怪嗎?」陸蓉之質疑,沒有較高層次討論的交流,意義是模糊的。

卑微的本國文化?

在立法院一次公聽會上,故宮代表的一席話,隔空回答了陸蓉之--展覽是給外國人看的,用西方的觀點介紹文物,他們比較看得懂。

也在場聆聽的藝評者林谷芳對此回應搖搖頭,他指出,日本人到全世界表演能劇,從來沒想過外國人看不看得懂;但台灣主事者,率團出演,就怕西方人看不懂。

教過書、精於琵琶的林谷芳指出,過去政策性為交流而出國的演出,京劇大概都少不了「孫悟空」這種「外行人看熱鬧」的戲目,就是怕觀眾看不懂;有次他自己跟國樂團出去,節目上還安排美國民歌「蘇珊娜」。

林谷芳深切感受,在心態上不能與先進國立足平等的文化「外交」,只會「喪權辱國」。從故宮將解釋、介紹字畫器物的工作交給大都會來看,林谷芳認為這表示故宮實質上只是文物的所有者而已,不是中國文化的中原;因為在當今多元文化的價值體系中,誰擁有詮釋權、誰詮釋得好,誰才是中原。

而民間反對文物出國聲浪四起後,紐約大都會博物館東方部主任方聞,在接受國內媒體訪問時反批:「被壓迫的人,是沒有故事可說的。」這一句帶有濃厚暗示意識的話,更刺激藝文界人士,回頭內視台灣的文化體質。畢竟故宮不等於文化界的全部,台灣文化主體感的有無、強弱,與整個政治、經濟生態,以及文化政策,資源運用,文化工業都脫不了干係。

文化困境何時已?

就像陸蓉之所說,戰後日本能以戰敗國、侵略者的國際地位,逐漸打開西方「我文化」為中心的大門,背後最主要的因素,不是西方人自我反省,提出多元主義,而是日本令人不得不正視的經濟力,和對文化的用心。

今天,漫步維也納的觀光客,如果仔細留意,會驚訝發現,過去常常出現在各信片上,那尊拉著小提琴、黑黜黜的小約翰.史特勞斯雕像,已經鍍上一層金,焰摺發光。這是因為財政拮据,維也納市政府向日本伸出乞手,日本唯一的附帶條件,就是把史特勞斯塑像披金;理由是,如此偉大的音樂家的雕像,應該是金色的。

這個事例充分反映,西方人的味覺(日木料理)、視覺(日本歌舞劇、電影、小說),甚至審美觀,是可變的。日本文化之所以有如此強大的侵蝕能力,背後是整個國力與文化工業、商業體系的支持,林懷民對此就感觸頗深地舉例,到紐約,或任何西方大都會的書店逛逛,很容易看到日本茶道,歌舞劇的書,「但國劇呢?」林懷民自問自答地說,他看過最好的一本國劇畫冊,還是日本人出版的。

不止出版,即使台灣在國際上有較強活動能力的雲門舞集、電影界,甚至掌中戲李天祿,在島內,都各有施展不開的瓶頸,他們所遭遇的大環境(政策、市場)的問題,多少反映台灣文化的困境。然而很顯然的,身在文化界的人都明白,這一個層面的課題,非一日造成,也非一日、一人、一部(即將設立的文化部)可解。

「也許只能努力,天天工作吧。」獻身現代舞半輩子的林懷民,道出身為局中人的心情。

投石入湖,漣漪一圈圈向外擴去而消失;文物出展,也引起文化界一波波思潮。時間會證明,這次事件對許久未起大波瀾的台灣藝文界,究竟留下了什麼。

本文出自 1996 / 04 月號

第118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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