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九月二十三日，巴黎艾菲爾鐵塔旁的平地，堆起一座數層樓高的「鞋山」，全是巴黎市民一雙雙捐獻的。這並不是為了締造金氏世界紀錄，而是要提醒次日在日內瓦召開的聯合國地雷管制會議出席代表：全世界每二十分鐘，就有一人被這種「腳趾爆米花」奪去雙腳，甚至喪命，再也沒有機會穿鞋。
在違反人道武器黑名單上，地雷正踵步核生化武器的後塵，面臨被全面禁絕的國際壓力。過去兩年間，已有三十個國家自動停止輸出，三百五十個民間組織投入抵制的行列。
然而，風起雲湧的國際反地雷運動，自始便注定要打一場沒有勝利可言的戰爭。因為縱使阻止得了每年二百至五百萬枚新雷落地，以目前每年十萬枚的掃雷進度推算，至少得曠耗一千年才能清除已埋設的一億多枚地雷。
這意味未來不知道還有多少平民百姓，要用他們的雙腳，充當人肉掃雷機。
布雷易，掃雷難
沒有任何武器像地雷一樣，能以如此低廉的造價，取得巨大的殺傷效果。它的製造技術簡單，成本少則只需三美元，利用飛機或大砲，便可像撒糖果般，在大片地面輕易布雷。因而舉凡第三世界爆發內戰的貧窮國家，如東埔寨、阿富汗、索馬利亞、依利特里亞、莫三鼻克、安哥拉、瓜地馬拉，無可避免都淪為地雷的殺戮場。
冷戰結束之後，由美蘇及中共在幕後撐腰的國際型內戰一一偃兵，難民紛紛準備打包返鄉。然而和平條約墨跡雖乾，鮮血卻流滴未絕。地雷，就像永不投降的捍衛戰士，仍然拒絕放下武器，頑強地設下一張張死亡陷阱，耐心株守五十年，一百年。它的獵物不再是戰鬥人員，而是尋常百姓。
要想偵測到地雷，難如海底撈針。它的造型百變，易於偽裝成無害的日常用品，若是塑膠地雷，更能躲過金屬探測器的偵測。因而布雷者可以大片大片地布，掃雷者卻只能一寸一寸地掃，每顆的清除成本高達二千美元，而且每掃五千枚地雷，就得賠上一條防爆專家的性命。這筆天文數字，迄今唯有石油王國科威特負擔得起，在波斯灣戰爭結束後立即全面掃雷。
約莫十個國家，因為境內地雷遍布，已不宜人居。大批難民有家歸不得，戰後重建遙遙無期，構成國際援助的沉重包袱。地雷更取代小兒麻痺症，成為第三世界民眾下肢傷殘的頭號殺手，人命代價難以估算。
在阿富汗首都喀布爾的甘地夫人紀念醫院，住滿截肢的兒童，有許多是好奇撿拾製成玩具形狀的地雷，而被炸斷手腳。觸雷的爆炸聲，每天為這個荒涼的城市例行製造些許聲響。學校裡面，學生下課也不敢到操場玩耍，因為害怕平靜草皮下隱伏的殺機。不單是學生，地雷把所有喀布爾市民都給集體禁足，更驅策四百萬阿富汗人流落巴基斯坦和伊朗，悵歎田園將蕪胡不歸。
在非洲的安哥拉，街頭觸目可見被地雷炸斷雙腿的行乞者。據估計，每一百四十位安哥拉人當中，就有一人觸雷殘廢。該國中部大城胡安波最具規模的工廠，不是別的，正是國際紅十字會創辦的義肢和拐杖製造廠。
沃土變死地
一九九二年柬埔寨境內停火後，聯合國人員拿空中攝影照片當佐證，遊說難民返鄉：「看到沒有，經過波帕政權大屠殺，相片上的農田都變成無主荒地，回去全是你們的！」
歸鄉者料想不到，昔日的沃上，在內戰中已化為全球地雷密度最高的死地。柬埔寨八百多萬人口，無日不在一千萬枚地宙的惘惘威脅下驚怵過活；買菜、汲水、下田、訪友，最基本的日常活動，都成了性命交關的冒險。尤其到了雨季，洪水挾泥沙與地雷俱下，誰也不知家門口何時會收到洪水帶來的死亡禮物。
每天五到二十人的觸雷率，使柬埔寨首都金邊淪為「廢都」－－殘廢者之都。國際組織僱用遇害者家屬，組成寡婦掃雷大隊，一名隊員自嘲，「我這輩子再也不用擔心失業，地雷一百年也清除不完。」
甚至二次大戰期間埋設的地雷，半個世紀後的今天餘威猶存。英國蒙哥馬利元帥與德國「沙漠之狐」隆美爾在北非的坦克戰，衍生出無數膾炙人口的電影題材，但戰爭遺留的地雷，使利比亞四分之一耕地迄今荒廢，卻鮮有人知。
西方國家直到波士尼亞戰事升高，必須出兵干預，才切身體認到地雷問題的嚴重。波國三年戰火，留下四百萬枚燙手的地雷，這對於越戰期間六成死傷肇自地雷的美軍來說，不啻惡夢重演。
冷戰結束後無所事事的美國中央情報局(CIA)幹探，這時派上用場了：他們最新的任務就是派赴波士尼亞，向交戰各方刺探布雷圖，好讓當地監督執行代頓和約落的兩萬名美軍，拔除腳底大患。美軍甚至用最原始的方式，出動羊群在山區踏雷。
地雷的詭辯
隨著西方國家態度轉趨積極，國際人道組織多年來疾呼修改「傳統武器公約」，作為管制地雷的依據，終於得到回應，促成聯合國在過去半年內先後召開兩次全球地雷會議。
然而今人失望的是，兩次會議都在各說各話中潦草收場。
國際人道組織堅持要全面禁絕地雷，西方國家則認為地雷有好有壞，例如塑膠地雷是「壞」地雷，該禁；但能在一定期限內自行摧毀或失效的精靈地雷(smart mine)則是「好」地雷，不該禁。
作為世界最大地雷製造及出口地的中共，在會議上也處處作梗，聲稱地雷是正當自衛權的一環，向第三世界廉價傾銷地雷絕非「死亡輸出」，而是協助抵禦帝國主義的博愛表現。
對於禁用塑膠地雷，中共辯稱庫存量太大，要逐一加裝金屬片，得花二十二年。對於限制精靈地雷為唯一合法地雷，中共也漫天開價，要求給予二十五年寬限期。
西方國家在會後痛斥中共罔顧人道，但西方國家又何嘗不然？
限用精靈地雷，說穿了是要把地雷從低科技廉價品，變成高科技的昂貴武器，讓第三世界國家買不起、造不出，以減少西方國家子弟兵在海外的死傷，而西方國家使用地雷的權利卻不受影響。
然而，精靈地雷也是殺人地雷，不分踩上門的是士兵的軍靴，還是小孩的拖鞋。波斯灣戰爭結束後，四０%的精靈地雷並未自行引爆或失效，更證明精靈地雷技術不可信靠。
從人權組織的角度看，世上沒有所謂好地雷，唯有全面禁用才能杜絕無窮後患。過去沒人敢奢望有朝一日能全面禁絕化學武器」但這個理想卻在一九九三年實現。在全球和解的大氣候下，下一個也許就輪到地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