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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色情風雲

文 / 許彩雲    
1995-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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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色情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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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取了一年多,新竹市將南寮漁港北海堤土地規畫為台灣第一個容納酒吧、舞廳、電動玩具等「特定目的事業」的專區案子,才在今年五月獲內政部都市計畫委員會通過。新竹市政府、省建設廳和中央的經濟部都強調,這項規畫案對全國有示範作用。

台中市東郊、往大坑方向的一片後期重畫土地,正等待由農業、住宅區變更為特種行業專區。不讓新竹專美於前,台中市將以全國最大取勝,預備以七十多公頃土地容納三千多家特種行業。目前市都委會已通過此案。

看起來,政府當局對台灣的色情行業似乎已有全新體悟,「將色情趕出、住宅」,不會再只是空洞的口號。

剛剛取締完台北市大安區的大型午夜牛郎經營站,台北市警局行政科長張正勝就有感而發地說,台灣地方小,交通發達,色情業再發展下去,大家每天都得面對一家家賓館、理容院……;如果有專業區,「洪水都疏導到一個地方,市區內疑難雜症都往那方擺,至少維護住了大多數人的環境。」雖然幾年前台北市政府有意規畫士林社子島為特種營業專區,卻因民眾反對鎩羽而歸,他還是對設置專區懷抱希望。

但社子島的例子卻是前車之鑑,這一回政府老調重彈空間規畫,到底能不能解決多年的色情氾濫問題?備受考驗的是這樣一個專區,到底會有多「色」?多少業者願意自動歸隊?

目前除了新竹、台中以外,其他地方政府對上級以成立專區疏導特種營業的指示,多採觀望。「全台灣各縣市誰也不敢講先做色情專區。」遭遇地方文化人士質疑市府領頭成立另一個「新北投」,新竹市政府建設局長巫明松連連強調,他們不是從色情的角度出發,而是想將漁港開發成綜合休閒遊樂區,能夠闔家光臨消費。

色情「香火」不斷

隱藏在背後,決策者不願觸碰的敏感關鍵,卻是如何定位色情業。

設置專區推到極致,以荷蘭阿姆斯特丹紅燈區為例,區內不僅有色情秀,還設置兩座色情博物館,區內導遊有自小在紅燈區長大的女孩,從業者還組成工會,保護自身免受毒品、人口販賣犯罪集團控制。「藉自我保護 ,可以達到保護到一般人的效果。」九月間才率團前往參觀,台北市都市發展局局長張景森有感地說:「他們已經拋開道德思考。」

但在國內,這樣的訴求層次卻似乎還太高。雖然民國四十年代開始就有公娼制度,但管理辦法一直停留在省市級層次,從來沒有訂一個中央位階的管理辦法。而主管官員也承認,近幾年處理特種行業的宗旨,先是治安、後是公共安全,並不是純粹的管理色情角度。

政策弔詭的半推半就,阻擋不了台灣的色情行業在空間上不斷攻城掠地,在人心界限上一再輕越雷池。

從日據時期的藝旦間,到民國八十年代的商業聯誼會,台灣的特種行業,「和現代資本主義的衝擊以及現代化的腳步緊密關連。」研究台灣風塵世界次文化的東吳大學社會研究所秘書林弘勳說。

台北市警察局清查轄內八大行業(包括酒家、酒吧、舞廳、舞場、特種咖啡室、遠容院、視聽歌唱及浴室三溫暖業),共有一千兩百多家,合法比例只占一八%。其中以娼妓業發跡地的中山區最多,而全市十三個行政區幾無一倖免,只有文山區因為條件、「淵源」不夠,還能保持零記錄。「一有風吹草動,我們就趕快處理,最後一塊乾淨地不能讓它淪陷。」市警局的張正勝有點無奈地說。市警局今年還獲內政部評為取締妨害風化行為全國第一名。

其實在林弘勳的研究中就發現,色情業與台灣都市發展軌跡,亦步亦趨。日據時代台北因現代經濟發展首當其衝,相應地,也出現「北妓滿天下」的情況。當時艋舺、大稻埕,因商業繁華,帶動娼妓業成為全台之勝。

以日據時期到光復初期,風化業的立地條件,凡為鄰近縣市的百善之地、市集、水或陸運交通輻輳,如新竹、彰化鹿港、雲林虎尾等地,便自然菌集特種行業。

之後國軍自大陸撤退、越戰、韓戰時期,因駐紮國軍、駐台美軍的需要,促使台灣各地崛起一波新風化「勝地」。

逢甲大學建築與城鄉所所長高孟定,回憶民國五十年代他在台中念高中時,走過台中清泉崗空軍基地附近中清路、大雅路一帶,只見室室紅紅綠綠的酒吧椅,美軍身影穿梭其間。此外,台北中山北路、基隆海軍軍區、台南空軍基地、高雄左營海軍軍區等,都上演同樣的故事。

美軍撤退後,「風塵女」散落,上焉者變成酒廊女侍、下焉者又淪入妓女戶。

接著,日本觀光團為特種行業又續了香火。民國六0年代,台灣的觀光事業幾靠日本旅客支持。他們席捲了各地溫泉旅社。「溫泉鄉等於溫柔鄉,也算是台灣另一種色情文化。」宜蘭縣政府都計課長林旺根對礁溪淪為色情區,感嘆是「懷璧之災」。

民國七十年代,異色的特種行業開始多樣化,理容院、地下舞廳、高消費的酒廊、三溫暖、KTV、賓館、指壓油壓陸續崛起。

泡沫經濟助長發展

泡沫經濟時期,景氣好時獲取暴利容易,各種消費被強化下,特種有業也異常興盛。這方面台中是個顯例。

兩年前,台灣生態研究中心負責人陳玉峰,以記載植物生態的方法,抽樣統計台中色情行業的密集程度。結果顯示,以紀政跑百米速度,台中而每上秒鐘就有三家色情業,而平均每五十到六十人,就有一個是從事該種職業。

警方最近更統計,台灣目前列冊的九十九家「牛郎店」,台中市遠比高雄、台北還多,高達四十七家。

從重畫區到辦公大樓、從住宅區到農業區,特種行業在台中一步步蔓延。「主政者的士地政策,造成房地產快速上漲,吸引外來資金,形成服務業一枝獨秀的不正常產業結構,實為台中市消費文化盛行、色情氾濫的首要原因。」陳玉峰批評台中色情有業發展的特殊經驗。

相對地,經濟發展腳步未跟上的地區,特種行業則顯得黯淡。夜晚時分,台南民族、西門路巷口,幾個流鶯寥落地叉腰站著。「台南發展步調慢,離高雄那麼近,色情業怎麼會旺?」車行過此,一位當地人居然語帶一絲惋惜:「台北牛郎下來開店,還得帶一票人下來。」

台南在日據以前就有的新町妓女戶,曾經繁華一時。但因隨後經濟中心北移,風化業也跟著沒落。幾年前新町康樂街開了新路,跟外界沒了界限,妓女戶只剩兩三家。

但台南也漸漸上演和台中同樣的戲碼;因為快速的都市土地炒作,土地供大於求,非法行業很快就進駐空閒土地。原為鹽田、魚塭的五期重畫區裡,在霓虹燈閃爍下,新的市政府建築置身其中,顯得格外尷尬。

時序進入八十年代,當一些歷史因素褪色,使傳統娼妓業逐漸沒落,從業者的宿命因素排除時,台灣色情業卻愈見氾濫。色情交易「不只散在每個地點,還散在每個行業。」勵馨社會福利基金會執行長紀惠容說。十月中,勵馨才在台北市中山北路、林森北路、華西街等色情業密集處舉辦「反雛妓萬人踩街」活動。

從經濟的角度,因為暴利,才使得特種永遠不乏投入者。而暴利取得,「是因為漏稅厲害。」經濟部商業同科長郭宗雄說,一些KTV扮成冷飲店、舞廳以餐廳名義出現,稅率一差就是二十個百分點。早期主管單位實施斷水斷電還有效,最近他們發現,業者開始私接隔壁店家水電,甚至自備發電機。

滲透力超強

「它愈來愈和現代的人際互動、商業關係扣連起來,並已經緊密地嵌入整體的社會結構當中。」林弘勳觀察到,自一開始,「風塵業」即以超強滲透力,寄生在遊樂業當中,因此即使沒有了華西街,也會有其他地區興盛起來。

色情行業結構性地存在台灣,景氣不好稍事收斂,「景氣稍好,又會復甦。」業者預測。深一層透析台灣色情業的本質,也許會比較理解為什麼對色情業的抵制活動多數失敗。

學者搜遍資料,發現除日本等幾個亞洲國家外,歐美並無「特種營業」。而在台灣,咖啡店、酒廊第一次出現,幾乎就是有女郎陪侍。

而陪侍之所以依附在許多商業行為,背後有台灣獨特的應酬文化支撐。

主管特種行業的郭宗雄就從「需要」角度指出,特種行業中「陪侍」行為屬合法。「當它已成為一種社會需求,問題是社會要不要去正視它。」他問。

以嚴謹的角度而言,陪侍並不就等於色情。但它與社會一般理解層次確有距離。國內唯一研究台灣娼妓發展的博士、國防醫學院教授黃淑玲,深入訪談從業者後發現,特種營業小姐從事性交易的比例應很高,「「一同玩女人」,這是鞏固男性統治情誼的一種方式。」

研究者分析,台北從華西街的妓女戶到南京東路的色情KTV,性交易型態完全不同,「即使最後都是在床上了結」。黃淑玲指出,「男人對馬上到手的,覺得沒意思」,特種營業從業小姐提供他們另一個伴侶的選擇。她也發現,特種營業從事者不認為自己是妓女,「她們甚至對娼妓這個字眼很反感。」但她們是活在「自己認為沒什麼,卻又無法坦白面對社會異樣眼光」的矛盾中。

存在,因為需要?

「存在是為了滿足一些社會邊緣人的需要。」日前被抓的午夜牛郎店負責人作了一番告白,立即引起兩極看法。台北一位學者認為取締牛郎行動有鞏固父權的嫌疑,他說:「你幾乎無法反駁他的說法。」而另一位女性學者則斥責牛郎以「存在即合理」抹滅社會倫理。

對所謂色情行業界限上的模糊化,造成這個行業更進一步承受左右拉扯的張力。

林弘勳分析,一方面法令有合法化的趨勢。兩性關係開放、金錢觀念政變、傳統道德鬆動、性別結構調整,都為風塵世界的生存,營造了相當有利的空間。但另一方面,道德的制約力量仍影響社會對特種行業的觀感。

儘管像阿姆斯特丹的作法,也還是有反對聲音。對抗擁護「妓權」的女權運動者,另一派女權運動者就認為成立專區的舉措,等於是以商業化管道,更強化了男女不平等關係。爭議的兩方都是女權運動者,可見問題複雜度。

面對色情行業在台灣社會所呈現的巨大張力,在沒有共識之前,要減少色情氾濫,「幾乎是空談。」一位學者說。

一些社會團體則打算先從保護未成年者著手。勵馨社會福利基金會催了兩年,今年八月立法院終於通過「兒童及青少年性交易防制條例」,規定對嫖客、業者處以十萬到數百萬元重罰,「增加他的風險成本。」紀惠容說。而有感於援救雛妓訴求,得不到從業者完全認同,勵馨也開始轉向關注台灣應酬文化。

色情業在台灣社會未來的畫框裡,將會被染上什麼新色彩,各有關人士才跨出爭論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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