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都不會否認，電腦業是九０年代台灣快速竄升的明星。新的世界第一－－主機板、監視器、鍵盤、滑鼠等，都在這棵產業大樹纍纍結果。連大陸海協會副會長唐樹備來台，都不忘到新竹科學園區走一趟。
還頂戴著「電腦王國」的光環，這個「台灣奇蹟的新希望」外移大陸之迅速，恐怕也是世界第一。
登陸者皆非等閒之輩。從深圳登陸，世界最大主機板廠商大眾電腦，在此地不但生產，而且行銷暢旺；緊鄰深圳的東莞，聚集了生產鍵盤的英群與群光、滑鼠的致伸、電源供應器的台達；福州附近的福清，艾德蒙(AOC)有月產八萬台的實力；往北走，全球最大的「鼠窩」－－羅技電子，在上海和蘇州建立起年產一千二百萬隻滑鼠的基地。
即使在台灣名不見經傳，甚至還未報備合法，到對岸資金一撒，搖身就是大企業的身段。深圳有幾家主機板廠商，月產已超過二十萬片，相當於大眾在台灣的產量。
走進比台灣稍顯陳舊、但活力旺盛的廠房，來自日本的嶄新自動插件機，像忙碌的裁縫機似的，把不同的零件準確地釘在電路板上；流水般的自動輸送帶，將零件傳送到每個作業員眼前；精密的電腦測試與檢驗儀器，輪番出現「OK」與「FAULT」的品管結果。
剛剛投產的群光電子，大片玻璃窗裡是全空調密閉式無塵廠房；致伸在東莞投資的東聚電業，辦公室裡散布的電腦螢幕上，全球連線的電子郵件系統閃動著即時的生產和倉儲資料。
台灣電腦王國能安坐？
千萬不要以為這裡只追求大量生產。有許多廠商，正和台灣的母公司一起爭取ISO 9000(國際品質標準)認證。當多數台商還在張貼「小心安全」和「禁止喧嘩」的標語時，電腦業台商已到處是品質標語：「自主檢查做得巧，生產順暢不得了。」
「在公司內部我不好意思講，台灣的品質真的沒法跟這裡比。」一家台商的總經理指著牆上的效率指標報表：「標準比總公司嚴，達成指標還更高。」
也絕不能以為，台商在這裡都只生產台灣不要的產品。「如果不是為了股票要在台灣上市，完全可以在這邊生產。」廣東一位業者坦承。不久前，經濟部正研議放四八六以下的電腦產品到大陸投資，他卻已在大陸生產四八六主機板長達一年多，而該項產品至今仍是國產主機板的主力產品(占七成產值)。
台灣的王國寶座，還能安坐多久？
對於電腦業在台灣的前途，業界的看法向來兩極。「有人覺得它是科技產品，留在台灣仍大有可為；有人認為它不過是裝配業，外移才能確保比較利益。」弘碩電腦董事長童子賢分析。
於是，前者選擇在國內推陳出新。去年國內資訊硬體的產值，較前年成長一五．五%，今年預估也有一四%的成長率，並將首度突破百億美元的大關，到達一百一十億美元。比起台灣六%左右的經濟成長率，還算相當亮麗。
而後者則漸將生產線轉移。去年，電腦廠商在海外生產的比例，以產值計算已達一五%，今年還將成長四二%。其中，電腦業的五項世界第一，海外生產的成長率都超過五成，鍵盤的海外產值，已超越國內。
更有不少業者兩者都不錯過，一面把成熟商品次第外移，一面在台灣推出新機種及新產品。於是，電腦業在兩岸同時掀起投資熱潮，在台灣，半導體、筆記型電腦和掃描器成為投資熱點；而勞力較為密集的產品，從電子零組件(如電源供應器、主機板)，到電腦周邊產品(如鍵盤、滑鼠)，像候鳥尋覓溫暖環境一樣，紛紛從東南亞轉到人力更豐、工資更低的大陸(見四九頁表)。
去年，大陸以近兩倍半的巨幅成長率，首度超越泰國、馬來西亞，躍升為電腦業海外生產最大的基地。
和許多出走台灣的產業不同，電腦業並不是全然地勞力密集，自動化亦可以彌補人工短缺。但電腦產品汰換速度快、價格競爭激烈，例如，鍵盤每年平均降價一五%，而滑鼠更到每季降價七～一五%的慘烈局面。而且，常在新產品才剛回收開發成本，產品壽命已經結束，利潤日薄，自動化投資往往不敷成本。
以生產滑鼠的台灣羅技電子為例，兩年多前，他們投資一億餘元進行半自動化(全自動需四億元)，至今尚未回收。「滑鼠在台灣生產已經不划算了。」台灣羅技總經理何植搖頭說道。去年羅技從台灣的出貨量是一千一百萬隻，今年只剩兩百萬隻。
科技難抗人海戰術
換個場景，明星們架式一擺開，立刻熱力四射。
仲夏午後，生產電源供應器與變壓器的台達電子東莞廠，來應徵與報到的人潮川流不息。樓上的工廠裡，一整排年輕的女工，正把銅絲像穿針似地一圈圈捲繞在孔徑兩、三公釐的小鐵圈上，再像錶匠般細心將小線圈安在拇指大小的變壓器裡。雖然暫時棲身租來的廠房，這裡已經發展成擁有一千七百人、年產值二十七億台幣的規模。
好像走進時光隧道裡，「重現二十年前台灣電子工廠裡女作業員的靈巧、專注。」上海羅技經理沈堯基喟歎。深圳一位台商，乾脆省掉自動插件機的投資，完全以人工插件，拼成大陸產量最大的主機板廠。據熟悉該公司的台商形容，該廠女工之賣命，「按零件按得拇指都出血」。
而在台灣，「多的是戴老花眼鏡插件的歐巴桑，」詮腦電子廈門公司總經理黃茂鈞感慨地說：「有人肯來就謝天謝地了。」
儘管被視為產業升級的希望與典範，許多電腦周邊產業仍難以用科技對抗人海戰術。「日本電腦業自動化做得多好，碰到勞動成本低的對手還是輸。」明碁總經理李焜耀舉例。大陸設廠比台灣低六０%的勞動成本，帶動總成本下降一～二成，對「差幾毛就流失訂單」的電腦裝配業而言，立即就紓解價格競爭的壓力。
裝配業一過去，上游的零件供應商自然也隨之前往，從塑料、電阻，到技術密集度高的印刷電路板。
「按理說我們用人不多，可以不必來大陸，但我們的客戶都來了。」生產電線組的岳豐總經理葉春榮笑說：「話說回來，雖然用人不多，還是找不到人做。」
在泰國已經有個月產二十萬台的鍵盤廠，群光電子剛到廣東設廠，就帶了五、六家協力廠商同來。有海外設廠經驗，和供應廠的就近配合，東莞群光要在半年內衝到月產二十五萬台。
在福清的AOC，建立起台商監視器最具規模的供料體系，連映像管龍頭－－中華映管的大陸行，都打算就近在福清設廠。而楠梓電子在崑山正大興土木的二十五公頃遼闊土地，都畫出一塊專區，留給協力廠。
電腦大樹另扎新苗
一方面不願流失外銷訂單，另一方面，著眼於大陸雖未成熟，但每年超過兩成的市場成長率，台灣電腦業呼朋引友地絡繹登陸。「先占先機，等環境成熟就可以衝上去。」楠梓電子副總經理李明貴坐在顛簸的吉普車裡說道。
幾乎可以說，除了少數的關鍵組件和最終的系統產品，台灣電腦大樹已經在大陸另扎新苗。
「光是東莞一個縣的廠商，就比泰國全國多。」東莞群光協理陳子龍形容，東莞儼然已成台灣電腦業重鎮。東聚電業總經理葉宏燈更發現，國際電腦大廠已經計畫到此地集中採購組件，「有時一周來的外國客人，多到四、五批。」葉宏燈表示。
在大陸看台灣電腦業，業者多半悲觀，普遍認定台灣在五年內會遭逢大變，但在台灣卻又是完全不同的氣氛。
「台灣一定要走虛擬工廠(virtual factory)的方向。」大眾電腦董事長簡明仁從容闡釋，海外投資可以延伸台灣的戰力：「台灣的公司將是一個控制中心，代表擁有一群工廠的實力，至於在哪裡生產，並不重要。」
電腦業比其他產業的幸運之處，在於它至今仍處於技術翻新期，快速的產品革新，固然造成喪失比較利益的產品外移，但也同時創造新的空間給台灣表現。
以生產高單價主機板為定位的弘碩電腦，曾經在客戶的壓力下，把部分訂單下到大陸去做來料加工，結果，報關文件在大陸海關一壓就壓了兩個星期，新產品領域裡，原料與產品降價既大且快，一來一往，等於雙重損失。「在速度考量下，還是台灣生產有利些。」童子賢分析。
即使已在大陸投資的企業，都不乏在台灣持續推出新產品的案例。「愈是在海外生產，就愈感覺到台灣總部非壯大不可。」明碁總經理李焜耀強調。準備在蘇州設廠的明碁，研發出雷射印表機的引擎；致伸則以自走式掌上型掃描器為代表作；台灣羅技則把原本只能在平面使用的滑鼠，立體化為三度空間搖桿式輸入裝置。
「科技的領域，可以無限延伸，」致伸董事長梁立省表示：「關鍵在於經營者的心態。」
對有意願與能力升級的業者，台灣仍有足以比拚速度的工業結構；但對於能力較弱、或認定電腦業是明日夕陽產業的廠商而言，「餓肚子的時候，沒法談理想。」一位母公司正面臨危機的台商憂鬱說道。
電腦業的淘汰賽
「現在是電腦業的淘汰賽。」許多業者都如此表示。
就像一湖活水，有所流失也有所挹注。但攸關未來的是，外移與研發，究竟哪個比較快？
過去五年間，許多電腦廠商面臨財務危機，從佳佳、凌亞，到詮腦，這些白手起家的科技人普遍的難題是資金力不足以支持研發費用。唯一的籌資管道是股票上市，為了使財務報表通過股票上市的門檻，就拚命衝業績，導致周轉不靈。
而今天，這個問題還未見改善，「很遺憾，我們的上市標準不是前瞻的，而是檢驗過去的。」證管會給業者這樣的解釋。
政府該感到更遺憾的是，業者在台灣走不通的情形下，在海外卻是如魚得水。關鍵零件中的半導體，已有家業者正和馬來西亞洽談投資事宜，馬國政府提供八成資金的貸款。在大陸，地方政府更是優惠連連，甚至掏出鎮政府的預算供台商周轉。
「覺得自己創業的衝勁又上來了。」一位台商昂首闊步走進工廠，一面向整列排開的警衛回禮，一面神采飛揚地說。他帶著十幾個台灣幹部，一天工作十五個鐘頭。
對很多企業而言，在對岸發展並不會產生競爭，「不過是錢在左口袋還是右口袋的差別而已。」一位生產介面卡的廠商笑說。
但對台灣而吉，右口袋的錢會不會用罄？而左口袋的錢是否會裝回右口袋？
「如果企業有一千億，拿一百億到大陸投資，就不會害怕。」宏碁董事長施振榮舉宏碁的藍圖總結：「當務之急不是到大陸投資，而是努力做到有一千億的實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