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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異鄉人

文 / 任孝琦    
1993-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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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異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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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縣市長選舉逼近,兩黨為爭奪過半數縣市的執政權,已開始卯足全力布署。在民進黨透過選舉一步步贏得政權的企圖心日益旺盛之際,一批批海外反對運動菁英的返鄉,正隱隱然為反對陣營注入新的活力。

這些返台定居的海外異議人士,部分進入學術界,寄託於以專業知識改造社會;部分投入民進黨或台獨聯盟的組織工作;但畢竟在海外長期從事反對運動者,對實際參與台灣政治、驗證自己的理想,多有一分憧憬,因此有超過一半的人已正式投入選戰。

插隊卡位

曾經身負政府與反對人士之間溝通重任的法政學者黃越欽,從歷史的角度觀察,回歸的反對派菁英大量投入選舉,雖然短期會與島內政治人物發生摩擦,長期和很可能加速反對黨以選舉人才,換得民眾信任、取得政權的過程。

對這些在海外與「想像中的敵人」抗爭二、三十年的政治熱中分子而言,急於投入選舉固然有主觀上的積極因素,客觀上,他們的選擇也不多。

多位異議人士透露,當初回台灣原本準備至少坐五年牢,沒想到刑法一百條迅即廢止,原訂的前仆後繼坐牢運動還來不及推出,一波波的選戰已接踵而至。構想中先熟悉環境、技入群眾運動、累積政治資源,然後投入公職選舉的計畫,被迫加速壓縮進行。

加上解嚴後,台灣政治勢力開始顛覆、重整,五、六年間,包括各種社會勢力,都在一陣混亂後找到定位,「大家都占好位子了,你只有插隊卡位,」台灣人權促進會主任林美挪坦率指出。選舉,即是最直接的參與,也是最明確的位子。

安排台獨聯盟遷台時,強調不參與公職選舉的前獨盟美國本部主席郭倍宏,如今不但參與民進黨台南市長提名初選,且在競爭失敗後堅持退黨參選。自許為運動者的他,在成立辦公室從事草根運動三個月後,就發現「格局太小,資源太少」,決定改抄捷徑。

前年夏天成立台灣建國運動組織,跟警察對峙丟汽油彈,誓言不承認體制的陳婉真,去年底也選擇了「跟體制對抗最有效的方式」--參選台北縣立委,進入立法院。

這批海外人士具備高知名度、高學歷、堅守反國民黨立場多年等良好形象,在民進黨地方黨工眼中是「很好推銷的候選人」,問題是,受到競爭威脅的在地反對人士如何看待「遠來的和尚」?台南市美麗島系龍頭蔡介雄的支持者,以「進廟欺神」一語道盡存疑的心情。

爭奪資源

雖然海外人士聲稱資源是動態的,他們參選是擴大反對勢力,民進黨台南市黨部主委李金億卻另有看法。他指出,如果一位海外人士有自行開發一萬票的能力,加上民進黨原有的十萬票,就增加為十一萬票;但如果這位海外人士不跟地方合作,則拉走的票絕對超過他開發的票數。因此他認為,是爭奪資源還是擴大資源,關鍵在於海外人士能否與地方合作。

基於現實的考量,海外人士有意參選,多半得找地方派系「靠行」。去年底台南市立委選舉,台獨聯盟的許添財在超級巨星施明德的壓力下,幸得地方大老蔡介雄的支持,才安然上榜。

今年台南縣長民進黨黨內初選,返台後才加入新潮流的鄭自財,有派系大老洪奇昌、盧修一等南下掠陣,雖身在獄中仍然贏得最多黨員票。排名第二的陳唐山,得在地立委魏耀乾之助,僅以十四票落後;反倒經營地方多年的省議員謝三升遙遙落後。海外招牌加地方勢力,似乎無往不利。

他們單打獨鬥,都是危機四伏。自認第一個翻牆回來,第一個進土城,對突破黑名單頗有貢獻的郭倍宏,在原本大力支持他的地方有力人士撤手後,不但顯得形單勢孤,且招致爭奪資源的嚴厲批評,只得退黨參選。

只有極少數人雖無派系奧援,都因充分發揮個人問政特色而嶄露頭角。前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APA)會長蔡同榮,返台後立刻在二十三縣市成立公投會,兩場民主長跑一個個城市跑遍,硬是把一個冷門話題炒熱,建立起全國知名度。一位資深記者笑稱,「他是玩個人秀玩進了立法院。」

政治兩個字好寫,政治這條路難走,海外人士實際從政方知台灣政治詭譎。

難以融入政治文化

多位地方政治觀察者不約而同指出,在此次民進黨縣市長初選中鎩羽的陳唐山、郭倍宏、李應元,全是輸在人頭黨員。一位新潮流幹部也證實外界傳言,該系在台南縣初選前曾運作人頭黨員,拉高鄭自財的票數。雖然部分民進黨黨工辯稱,「人頭黨員也是地方經營的成果」,身受歐美民主政治洗禮二、三十年的海外人士,卻難以接受這樣的政治現實。僑選立委張旭成冷眼旁觀也不免質疑:「在野黨不顧程序正義,如何實踐民主?」

派系、人頭之外,惡質化的各種「選舉風俗」,也讓海外歸人倍感頭痛。自稱在國外兩袖清風苦慣了,回到台灣之初,連巡迴全省演講都搭中興號趕路的蔡同榮,對招待樁腳要請客、過廟要捐香油錢的慣例心痛不已;幾經天人交戰,才抱著「要跟對手不一樣」的心理,拒絕隨俗。文質彬彬的陳唐山每回下鄉拜票,面對主人善意遞過來的檳榔,總要經歷一番「要不要勸他戒除惡習」的心理掙扎。

看在本土政治人物眼中,這些海外人士未免有點「迂」。台獨聯盟台中辦公室主任何敏豪觀察,海外人士習於單純的法治社會,黑白分明,對台灣人黑白之外還有灰色地帶,凡事皆可權宜的作風,頗覺格格不入。

陳婉真舉蔡同榮為了促使公民投票法交付委員會審查,強占發言台,卻又下台向國民黨立委道歉一事為例,說明民主政治已成為他們的思考行為模式,雖然勉強照著台灣的遊戲規則打混戰,都又自覺「違法亂紀」,進退之間頗為尷尬。

海外人士與本土政治人物言行作風迥異,從小處即可窺見。在號稱「台獨家鄉」的台南市,市政府邊高高獨立聳起的一座新建高樓中,郭倍宏坐在玻璃窗圍繞、光線明暢的辦公室內,與大批記者高談闊論。市區另一頭狹窄的老街上,傳統透天厝略嫌幽暗的客廳裡,人稱在地反對派教父的蔡介雄都冷淡而不願多言。急切推銷自己的郭倍宏,和人脈深入基層的蔡介雄,猶如風格鮮明的現代派和工筆畫的對比。

疏於掌握社會脈動

從坐而言到起而行,海外歸人實際從政之後,方知理論與現實的差距不止一點點。多年在國外鼓吹台灣享有獨立國際人格的陳唐山,下鄉走一圈才不得不承認,台獨、進入聯合國等話題,遠不及解決大水淹沒魚塭能引起共鳴,「All politics are local,果然是至理名言。」

然而去國三十載,要把腦海中的黑白片轉換為彩色片,誠非易事。去年底當選立委的幾位海外人士,提案、質詢都不出外交和兩岸關係等有關國家定位的問題;雖然連曾任外交部次長的立委程建人都推許,上個會期外交委員會表現有聲有色,與這批長期關注台灣國際地位的立委有絕對關係,但疏於掌握國內社會脈動,都是他們一致的弱點。

沈富雄的全民健保計畫、鄭自財描繪的瑞士福利制度,即使在一些民進黨立委口中,都被評為不符合台灣的現實狀況。「不要期待他們會有驚天動地的貢獻,」台權會主任林美挪以寬容的心情看待海外歸人。台南縣仁德鄉的透天厝裡,閒坐開講的鄉民談起這批知名異議人士,都是眼睛發亮,充滿期待。

從政經驗如同一張張白紙的海外反對菁英,最大的資產就是他們追求理想和道德的形象。未來一波波的選舉中,這良好的形象將一再接受台灣政治的實戰考驗。而他們能否通過考驗,不僅將決定本身的政治前途,也將緊扣台灣民主政治兩股勢力的消長互動。

本文出自 1993 / 09 月號

第087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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