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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台北,又見台北-企業下鄉記

文 / 許彩雪    
1992-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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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台北,又見台北-企業下鄉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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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原街頭早晨甦醒的方式,愈來愈向台北看齊。

「美食新天地,貴族的最愛、都市生活創造者,即將開幕,敬請期待。」

「鍾愛一生,專為城市新貴雕琢的極品套房……。」

「比薩園,任你吃,只要一九五元。」

火車站前最熱鬧的中正路,用鮮艷的海報、喧鬧的音樂,向路人預告即將發生的消費爆炸。

麥當勞、三商的店門才拉開;在街的一角,從台北新生南路分殖來的「蝴蝶養貓PUB」還兀自睡著,不改其都市生理時鐘。

穿梭大街小巷的宣傳車,沒有款擺腰臀的女郎,取而代之是明朗的女聲:「為了現代工商社會的需要,請來XX日語補習班……。」

彰化縣員林鎮鎮民,「趕」超市已像趕廟會一樣熱鬧。

前幾個月才開幕的一家超市,還在得意「持公教福利證到此購物享九五折」的策略,創造不少商機;最近,台北來的不速之客--頂好超市,就在離它數百公尺的距離內,「三折、五折、六折」的叫賣聲伴著升空的汽球,大剌剌地開幕了。鎮中心內,類似的超市現在已有十幾家。

「打得慘不忍睹,」數十公里之遙的鹿港業者,關心這場戰火鹿死誰手,而鹿港本身也開始嗅到煙硝味。

鹿港的龍山寺快被四周新蓋的、有生鮮超市的樓房淹沒了;離它不遠的民權路上,台北的高峰批發世界在這裡開了全台灣第一家加盟店。這塊鹿港身價最高的地皮,最貴時叫到一坪一百萬台幣,比台中還貴。

引爆城鎮消費力

繼製造業之後,服務業終於受不了台北的土地、房租成本,開始逃離都會。

台北這座消費城市逐漸達到飽和狀態,逼使企業開始尋找新的「金礦」,將資源做最有效的運用。

從台北往南,桃園、新竹、台中,向南延伸,豐原、鹿港、員林、埔里,甚至向東部的花蓮、台東,曾經在企業經營戰略上毫不起眼的一些小市鎮,似乎在一夕之間變成兵家必爭之地;房地產業、百貨零售業、汽車業、金融業及便利商店,紛紛從台北都會區悄悄地向地方蔓生。

經建會對全台新市鎮的規畫還在紙上作業,企業已不約而同,循著另一個脈絡--昔日的工業城鎮,塑造一個個新興的消費城市。

從一、兩年前開始,桃園、新竹因為接近台北生活圈,企業戰火早已烈焰衝天,如今繼續往南延燒。

以中小企業為主幹的中部區域,是儲蓄率最高的金礦所在。民國七十九年,包括六縣市的中部地區,平均儲蓄率為三二,七%,每一縣市都比台北市(二六.四%)i要高,最高的台中縣達三七.一%。

不斷提高的所得加上儲蓄的習性,被企業視為蘊藏無限的消費爆發力,因而開始向每一個可能的消費處女地搶灘,展開一場大財團和地方勢力的競爭與合作。

百貨公司成新寵

百貨公司是最主要的灘頭搶占者。台大城鄉研究所副教授張景森指出,美國郊區開發正是以百貨公司作先鋒。

四年前太平洋建設從豐原市公所手中標下土地,就一直在等待時機。太平洋向豐原當地意見領袖、市場狀況,做了三個月的調查之後,決定在這個全省儲蓄率最高的縣治所在,成立一家中型的百貨公司。

豐原太平洋百貨協理李光榮仔細分析,豐原為進入台中必經的孔道,市內十五萬人口,加上附近的東勢B后里、神岡,將近四十萬人口,「養一個中型百貨公司,夠了。」李光榮盤算。果然,去年十一月,嶄新的十五層白色大樓,耀眼地在豐原街心轟立起來。開幕一個月,僱用八百多名員工的太平洋百貨,營業額即高達一億餘元,百上全省五十餘家百貨公司的前十名。

太平洋百貨進軍豐原,不僅將原來在台中市盤踞多年的龍心百貨,引進豐原,也引起台中市十餘家百貨業連鎖震盪。今年四月,賣場一萬多坪,號稱東南亞最大的中友百貨,又在台中市開幕。激烈的戰況,更讓一些原本在台中經營的地方業者,打算逃離台中。譬如,一向在房地產本業經營的台中廣川建設,預備避開台中街頭巷戰,向彰化員林、南投埔里挺進;買好了地,造好了建築物,目標都在成立百貨公司。

「員林的儲蓄率、消費力在台灣省的平均數之上;農會的儲蓄率則是全省最高的。」廣川建設顧問薛丙勳不諱言,百貨業是房地產業者尋求生根的主要途徑;「埔里距台中不到一個鐘頭,榮總、暨南大學即將進駐,這將是一個外來人口集中的地方,適合發展社區百貨。」

百貨公司、零售店占據市鎮的街頭要角,房地產業者搭起的鷹架、鐵皮搭蓋的汽車銷售公司,則取代昔口鎮與鎮間的油綠農田,在公路兩旁綿延,城鄉的界限逐漸模糊。

向都會生活圈看齊

彰化溪湖鎮上一坪土地價格四、五十萬元,足以讓台北客咋舌,「別以為鄉下地方比較便宜,已經沒那回事了。」一位投資客說。

同一個鎮上,以前只數得出幾個中、低價位的車種,現在,「叫得出廠牌的車子,都在路上跑。」一個鎮民觀察。

汽車業去年的銷售數字證實了這個發展。業者北部的業績明顯衰退,在花東及中南部卻保持成長的耀眼成績。「花蓮正在往上直衝的階段,」去年在全省創造最高成長率(五0%)的豐田汽車花東地區負責人連榮彥說:「台北已達高原期,很難突破。」

業者懂得如何深入地方、刺激消費。

豐原太平洋百貨長期用專車,來往台中市與豐原之間,接送消費者;鹿港高峰批發世界開幕之初,地毯式拜訪附近居民徵求會員;台中花旗銀行針對大里、太平鄉等台中市外圍的中小企業,主動推廣「換金屋貸款」,要他們抵押房子來做消費貸款。

通用(GM)汽車則決定把在美國新生產,用來打擊日本汽車的「土星」引進台灣,作為亞洲第一站,並且改變以往的行銷體系,加強在東部及中南部的行銷。

企業進駐,帶來新的經營理念,滿足了居民的需要,也讓鄉鎮地區的生活型態,一步步向城市生活邁進。

「時間少、錢多,是都市化過程的產物,」擁有六百七十餘家連鎖店的統一超商行銷部副理謝健南指出:「我們販賣的就是「便利」。」統一超商在台中、彰化到四月底已有九十八家「seven-11」。

百貨公司量販店也販賣「便利」。「原本他要上台中、台北買的東西,現在在這裡都可以買得到。」製造業出身,而以加盟身分經營高峰批發世界鹿港店的施學輝,現在每天要為兩萬種不同產品的庫存管理傷神。

企業藉促成地方模仿首都生活圈的消費型態,來減輕庫存、人事成本壓力;此外,向地方分散的流通成本不高,相對之下,只要站對利基市場,成為當地第一品牌,「利潤比台北還要好。」一位業者分析。

但鄉鎮地區的消費行為並不如都會區般易於掌握。

「天一下雨,他們就不出來逛街,只有讓我們望門興嘆。」豐原太平洋百貨經理徐元正說,都市流行的名牌,除非已相當普遍,否則鄉鎮地區還是難以接受。

養大消費者胃口

中南部消費「還在從眾流行、大眾化、炫耀化的階段。」精實市場研究公司總經理鄒光華解釋。

「有些客戶還會向你講價:「利率不降,我要去別家了哦!」台中花旗銀行經理何梅芬,對地方信用合作社包圍的大台中地區,感到不少競爭壓力。

儘管如此,業者對未來仍感到樂觀。

許多業者都相信消費市場的餅會擴大:「慢慢把消費者的胃口養出來,往回走是不可能的了。」

百貨公司是經濟發展的櫥窗,「通過這裡,他們可以看到外面流行什麼,」一位百貨業者說:「我們在銷售一個夢想。」

主攻消費貸款市場的台中花旗銀行經理何梅芬也相信,只要資訊流通、工具引進,再過一、兩年,當地的消費力就會暴漲。

去年在花東地區擁有進口車市場占有率第一的通用汽車,也看好此地的發展;「東西橫貫公路暢通後,會改變他們的行為,」通用銷售副總裁季柏笙(William S. Gibson):「他們很有錢,只是現在放在口袋裡。」

群泰企業顧問李孟熹指出,鄉村和都市同步互動的結果,商圈會愈來愈縮小,並且形成每一個商圈自給自足、當地消費額提高的情況,城鄉資源在這裡得到重分配。

另一個連帶影響是,各區域間會形成競爭,因此每一個駐在地的經營者能力要加強,才能使當地的食、衣、住、行、育樂均衡發展,產生良性互動。「如果形成惡性互動,經營利潤高的遊樂、休閒服務業進去,這個區域就又淪陷了。」李孟熹說。

但東海大學社會系教授高承恕則擔心:「當一個社會是商品文化作為主導時,不斷刺激你消費,很容易變成一個物化的社會。」

研究城鄉關係變化的張景森副教授更憂慮,企業向外分散佔的趨勢,可能會使區域間差距縮短,但區域內的差距拉大,這些地方成為原來中心地區商品的銷售地,地域性的產業很可能就此消失掉。「一公里又一公里無名的城市,喪失了多樣性,」他說:「單一化的結果,有不能適應變動的危險。」

台北為這些外移的企業舒了一口氣,台北以外的城鎮卻開始摒息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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