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鍾書在他著名的小說「圍城」裡曾巧妙地形容婚姻像圍城,城內的人想衝出來,城外的人拚命要攻進去。在個人意識大張、價值觀強烈變動的九0年代,婚姻卻如同一座「危城」,城裡城外的人對它由懷疑而失去信心與耐心。
社會重心從群體移往個人,對婚姻的看法也從容忍奉獻,到追求個人自由。過去婚姻莫基於男女分工以保障生存,壓抑個人的自由,婚姻被視為「幸福的枷鎖」。當高唱自我自由的時代迫近,舊有婚姻觀便遭遇到嚴酷的挑戰。
寧作情婦不作老婆
素有「離婚教教主」之稱的施寄青在婚姻挫敗後體認,現代兩性關係早已變質,婚姻制度都依然承襲舊有觀念沒有更改,「婚姻這件舊衣服已經不合身了,」她說。
婚姻路似乎走到了無所適從的瓶頸。不輕言結婚的男女有增無減,怕從此失去個人自由,陷進不能規避的婚姻責任。
一位廣告公司女職員,年過三十,仍打算繼續獨身。她一口氣數出許多不婚的理由:與其委屈自己侍奉丈夫、公婆,不如保持單身,樂得逍遙。「我寧可作人情婦,也不要作人老婆。」她聳聳肩說,她既不想承擔婚姻的責任和義務,也不願失去個人自由自在的空間。她要的是自由去愛的感覺,不是婚姻的負擔。
要自我不要束縛,要愛情不要責任,是中產階級抗拒婚姻的因素。
三十七歲仍未婚的李小姐吐露,有一度她非常想結婚,還和男友論及婚嫁;等到她買下自己的房子才恍悟,原來她想要的,只是一個隨性生活的家,能掌握自己生活步調,並不想跳進布滿責任的婚姻陷阱。目前她已有完全屬於個人的自由空間,她形容,即使一個人生活也很快樂。
攻進婚姻圍城的人,也不再憧憬「天長地久」。外遇的情形日益普遍,且並非男性專利。描述婚外情的小說、電視節目,幾乎成為大眾文化中的「顯學」。
統計資料為婚姻觀變遷提出有力的佐證。據最新調查,台灣省每五.六對夫妻中,就有一對離婚;台北市的比例則是四.四比一,若再加上分居的夫婦,將更可觀。這些跡象顯示,台灣社會的婚姻觀,已踏上歐美社會不惜勞燕分飛,以求個人實現的後塵。
以離婚婦女為輔導對象的晚晴協會,會員從三、四年前的數十人增加到今天的六百人,且還在不斷擴充中。會長施寄青略帶戲謔地預稱:「晚晴將是二十一世紀台灣的最大企業。」
婚姻諮商專家林蕙瑛直指,離婚率高的背後是個人主義的盛行。現代人已沒有耐性面對婚姻中的大小衝突,更不願受制婚姻去改變自己,離婚便成為維持自我的方便法門。二位資深社會工作者舉出,他接觸的離婚案例,絕大多數夫妻是在自問「我為什麼要這麼不痛快」後,毅然放棄婚姻,重拾自由的生活。
年僅二十七歲的趙心文(化名)就是在選擇自我、不願擔起責任的心態下結束兩年的婚姻。二十三歲那年,她為逃避父母管束,義無反顧地和男友結婚。但當她發現婚姻有太多逃不開的責任,限制了她生活的自由時,儘管已有小孩,她還是站在自我的一邊,放棄婚姻。她認為,只要能有自己的空間,「不一定需要有婚姻」。趙心文考慮,將來如果再婚,要先試婚,看看是否能夠不負什麼責任,又能顧及婚姻生活。
寡人俱樂部
年輕人逃避婚姻,中老年人的婚姻觀也在動搖。近幾年,中年離婚人數迅速攀升,甚至有不少樁七、八十歲才決定離婚的案例。
台北市家庭教育服務中心諮商員蔡妙芳觀察,中年離婚者,是在盡了扶養子女責任,並且經濟獨立自主後,覺悟到要把所剩無多的生命留給自己,做過去想做都一直沒有做的事,因此寧可忍受一個人的孤獨生活。
不同於年輕離婚者,中年訴諸離婚的前提是盡完婚姻的責任。一群五十歲以上的離婚婦女,在子女長大自主後,組織了「寡人俱樂部」,經常一起出國旅遊,體驗單身生活的樂趣。
一位中堅分子愉快地發現,自己現在更開心、更成熟,更知道自己在追求什麼,體會到什麼才是做人的價值。
兩性在婚姻觀變遷中踩著不同的步調。擅長分析婚姻感情的中央大學中文系曾昭旭教授研究,婦女在台灣婚姻觀的變化中,扮演催化劑的角色。教育程度高、經濟獨立的婦女對婚姻品質要求的標準,遠超過男性。
一位有十餘年婚姻諮商資歷的輔導員表示,不滿婚姻素質而提議分手的,大多是女方,而不是男方;男性用外遇來均衡平淡的婚姻,女性卻不願再屈就冷淡的夫妻生活。
然而堅守光棍船的男性也不在少數,他們不再以提供女性長期飯票自許。相對地,有些人樂見女性追求獨立自主的人格。
一位服務於公家機構的主管道出他對婚姻看法的轉變歷程。從前他只要找一個相夫教子的老婆就好了,工作愈久看得愈多,他調整了自己觀念,「男性若只想找舊式女人就太落伍了,」他不諱言,現在他鼓勵前妻出國發展自己的事業,並多交男朋友,做個現代女性。他對現任女友的工作能力也引以為傲,他們談論的話題,除了家庭、生活瑣事外,還包括政治、環保等嚴肅議題。
兩性關係跟在時代變遷後,顯得多元而複雜。有些伴侶嚮往秦漢、林青霞保留彼此空閒的生活模式;有的夫妻力行分偶制度,平常各過各的,週末才相聚在一起。同居、試婚等也漸為社會大眾接納。不久前甄妮、張艾嘉不婚生子的消息,曾引起輿論正反激烈對辯;而精子銀行的出現,更是兩性關係書時代的改變。
「現代婚姻已沒有固定模式可循,」不動產協進會秘書長竇克勤發現。
養兒防老觀念淡薄
因婚姻產生的家庭,尾隨變遷風潮揚起不同的面貌。離婚率高,從前被投以異樣眼光的單親家庭日漸普遍,許多國小特別闢出單親家庭兒童輔導室,協助兒童人格正常發展。不婚人口增多,迫使原先有父母、小孩才成其家的定義要重新擬定。諮商員蔡妙芳提議,只要能提供好的生長環境,幫助個人發展,就是好家庭,不須再拘泥家的內容,一個人也可以稱之為家庭。
同時,親子關係也有了迥異於前的內涵;養兒防老的心態淡薄了,相對為下一代犧牲奉獻的精神也不那麼強固。
「我只有短短十幾年青春,全給我女兒,值不值得?」女兒已四歲大的趙心文反問。她留給女兒的是,在她出生時替她買好的保險,等到女兒二十歲就可以領一筆錢用,不必再多給她財產。趙心文現在賺的錢大部分花在自己身上,一有空閒,她會找朋友出去玩,而不是回家帶小孩。
頂客族(領雙薪、不生小孩的夫妻)的出現,是個人化後的必然產物。年輕的夫婦除了對政治、環境、教育失去信心外,還寧願有更多時間自由支配,享受生活,而不要將人生黃金時段虛度在尿布與奶瓶上。
中年的公婆也不肯再負起帶養第三代的工作。高雄中學校長師蔚霞直言不諱地說,把子女教育成人後,不管是不是有孫女,她不願意再帶第三代了,她要把時間空出來做有意義的事。
婚姻古城早已抵擋不住勢如洪流的價值變換。畢竟在瞬息萬變的現代社會中,再堅固的傳統觀念都可能在旦夕間改頭換面;只不過,婚姻是其中影響最大最遠,也是最具傷害力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