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社會

蕭富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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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富元

1991-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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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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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出自 1991 / 7月號雜誌 第061期遠見雜誌

從來沒有一個時代像台灣現在這樣善變。

似乎就在短短的兩三年間,以往的生活型態、思考模式,乃至價值觀都被逐漸打破,時空正重新醞釀出一組新而充滿變數的方程式。不同的是,每個人都不願再遵循共同的公式解題,要用自己的方法活出人生的答案。

舊有的價值觀一步步崩潰解體,無論團體或個人正經歷觀念換血。所有的變,都指向從體回歸到個體。解嚴後,政治大環境出現結構性轉機,各式社會運動朝氣蓬勃,新興杜團紛紛組成,種種不同聲音都強調「我有話要說」,封閉的氣氛頓然暢開。

西方社會七0年代盛極一時的追求個人價值、展現個性的潮流,東漸西化愈深的台灣。

做自己的上帝 

流行文化毫不保留地流露這樣的趨勢。倡言照自己方法過日子的暢銷書「為自己活」,締造六十五版的銷售佳績;年輕人朗朗上口的「只要我喜歡」,頓成理直氣壯表現自我的代名詞;新出版的一張專輯唱片也標榜「我行我素,唯我獨尊」。不論生活條件差距多少,在個人世界中,每個人都可以無限龐大,做自己的上帝。

對潮流最敏感的廣告界更抓住了個人化傾向,打出單身貴族、個性商品以及新人類的口號。關心社會脈動的百帝廣告公司總經理林柳君注意到,目前廣告圈不再沿襲過去用同一訴求滿足所有消費者,而是採行分眾廣告,結合商品與個性,引導消費者相信「這種商品是給這種個性的人用的」。

奧美廣告公司公關總監傅本君進一步補充,從產品訴求的轉向,足以顯示個人主義的勃興。傅本君舉屈臣氏以「個人商店」(personal store)號召打進消費市場為例說明,個人化的時代已然來臨。

趨勢預言家奈思比和奧伯河在「二000年大趨勢」一書中推斷,不論在藝術、經濟,甚至宗教上,個人化風潮將在二十一世紀達到最高峰,成為主宰全球發展的力量。過去針對某一階層、族群來設計產品已經過時;趁著個人主義浪潮,消費者進而要求擁有獨一無二的商品。在台灣,個性燈、黑冰箱或個性家具的問世,正是應和消費者個性化的表徵。

大勢所趨,社會網絡系統也日趨配合個人化的腳步。各式自助商店、個人家電以及單身套房等,幫助個人以自助的方式生活,不再倚賴群體滿足生活所需。

另一方面,許多機構開辦了「個人成長」、「自我瞭解」等探索自我的課程,協助個人回歸思考自我的基本價值,培養自主生活的能力。

休閒型態自然地也從集體活動,轉向滿足單一個體的設計,包廂式的KTV和MTV、自助旅遊,都應個人化追求而生。

無須依附團體 

「現代化社會也可以過個人遊牧生活,」一位有多年社會工作經驗的學者肯定。

生存環境的演變,促成了個人意識的醒覺。資本主義社會本就以求取個人利益為本質;不虞匱乏的物質條件,使得經濟獨立的個體無須依附在團體中。深入觀察社會現象的不動產協進會秘書長竇克勤解析,凡物質環境優渥,不必為五斗米折腰的社會,一定走向自我中心,「有錢才可以想過什麼生活,就過什麼生活。」

物質富足後,隨之而至的是更深沈的精神追尋。從三十年前的一、二百美元國民所得跳升到現在近八千多美元,加上金錢遊戲的刺激,有些人開始反省「我到底在追求什麼」。坊間諸種詮釋人生、尋找生命解答的書傾囊競出,暢銷一時。

從營求財富到反求諸己的心路成長,是個人化的另一指標。

四十五歲的陳金龍是「由追金到找我」的典型。生於戰後貧困的農家,陳金龍從小人生目標就是找好工作賺大錢。打拚二十餘年,當他有了一家印刷廠後,他頓然反省;除了累積銀行存款外,追求個人有價值的生命更重要;於是疲於工作應酬的他下定決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現在他每天晚上必定丟下工作,享受家庭生活和休閒活動。熱愛本土文化的他,轉移部分金錢與精神,支持文化出版活動,實現自我理想。

一位在工作領域上表現傑出的企業女老闆表示,過去始終為爭得別人肯定而拚命努力,現年三十四歲的她終於忍不住要想過去企業的目標,是不是就是自己追求的目標?釐清思緒後,她辭去高薪的職位,成立個人工作室。現在她清楚自己要什麼、要過什麼生活,可以全時間奮鬥,也可以一天只工作三小時,其餘時間去旅行或是陪伴家人朋友,「我真的在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她快樂地享受自己的抉擇。 

婚姻觀空前混亂

科技發達同時加速個人化的節拍。「二000年大趨勢」點明;資訊社會的本質將社會重心從國家轉移到個人,成為以個人為本的社會結構。電腦、傳真機、呼叫器、行動電話等科技產品的發明與更新,增強個人獨立自主地和社會資訊交流的力量。

高科技的進展,甚至使個人不須和外界接觸,就可獲得生活資訊。一位年輕企業家在山上的住所備有電腦、傳真機等先進科技產品;每個月他平均下山五天處理事務,其餘時間則享受不為人干擾的山居生活。

價值觀轉換,首當其衝的是婚姻觀的變化。在個人自由高過一切的信念下,講究和諧忍讓的婚姻生活,變成難以忍受的束縛。

統計數字反映中產階級的離婚率年年上爬;離婚人社團、婚姻諮商機構等新興團體,適足以顯示婚姻承受的壓力。試婚、分偶、頂客(領雙薪、不生小孩的夫妻)等五花八門婚姻模式冒出,使婚姻觀歷經了空前的混亂。

不為公司賣命 

個人意識也在工作態度上慢慢抬頭。不動產協進會秘書長竇克勤感慨,現代員工對公司忠誠度大幅滑落,不肯再一步步等待升職,對老闆也不像從前那麼唯命是從。

可以自由選擇工作性質的個人工作室,就在尊重個人價值的驅使下大受歡迎。從船務公司職員跳進股票市場,二十七歲的趙小姐誓言,再也不要安定在某一個公司,聽別人指揮,即使沒有退休金保障也不在乎。她要有自己的工作空間,想做就做,不要為某個公司賣命,犧牲個人生活。

「個人主義使得勞資關係全面改觀,」一家小公司老闆抱怨,從前員工樂意加班,賺更多的加班費,現在老闆請他加班,反被指責「剝奪個人自由」;從前部屬是努力以赴達成公司目標,現今企業主為抑制跳槽,改而先替員工做個人生涯規畫,以配合企業發展。

而用錢觀念,更脫不出個人化的色彩。把錢用在自己,不是投資在後代身上,是新的個人消費觀。

一名三十五歲的職業婦女把積蓄全花在出國旅遊,玩了一年多,然後再回國工作存錢,存到某個程度,又搞賞自己出國一趟把錢用光。她不想因為要存錢留後路,而喪失生活意義。

在個人意識帶動下,生活型態展現出多樣複雜的面貌。每個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生活哲學與價值判斷,靠自己活出個性化的品味。

結束南非四年工作,揮別前程似錦的男友,現任職出版文藝傳播公司的陳春美收拾行囊獨自返國。她選擇了一個不用打卡,又符合志趣的工作。白天全心貫注公事,下班後就浸淫在心愛的骨董玉器研究中。三十三歲的陳春美期許自己在人生每個階段都要成長,並且照自己方式過活,不管別人的眼光。

雲門舞集總監林懷民把變遷中的台灣社會比喻成「龐大的實驗室」,每個人不斷地在實驗自我的生活方式,可喜的是每個人在不同的事物上,都可以找到個人的價值。

生而為人的意義 

優劇場的團員王榮裕寧願辭去月薪四萬元的工作,獻身收入僅九千元的藝術表演生涯;誠品藝文空間葉蕙芬在家庭阻力、財務孤立威脅下,依舊堅持學畫,並投入藝術工作行列。在完成自我實現的路程上,不管成敗如何,他們嘗試摸索出個人生活的價值。

在反思西方過度膨脹個人主義後,美國社會學者貝勒(Robert Bellah)呼籲,九0年代應以「道德個人主義,取代功利個人主義」。

值得慶幸的是,在追求個人的歷程上,愈來愈多的人將回饋群體列入自我成就的目標。在要求個人權益的同時,消費意識、環保觀念等群體共利理念,隨之萌生。

雖然接近耳順之年,高雄中學校長師蔚霞仍在個人成長與群體公益間做了良好的平衡。公餘閒暇,她成為輔導青少年的義工;每隔幾個月,就和一群好友結伴出去旅遊,增廣個人見聞。她興沖沖地提起退休之後,她要將部分精力撥給義務工作,其餘時間全部留給自已,像徐霞客般,遊遍名山大川。 

業餘贊助文化活動的陳金龍也同意,在不影響個人生活的前提下,他會撥出時間金錢從事他有興趣的社會公益。目前他找了五十個朋友,每人捐出十萬元成立基金會,致力本土文化的傳揚。

「二000年大趨勢」中宣示,在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世界,個人力量將戰勝團體,成為社會趨勢的主流;而二十一世紀最可喜的突破,要歸因於愈來愈多人體認到生而為人的意義。台灣社會也不能自外於世界長流。

古希臘文學裡,要進人神殿前,舉目就會看見莊嚴的字碑「認識你自己」。西方文明從瞭解自己出發,發展出一套形而上的個人價值體系。從忽視個人主觀意識的群體觀,到以自我為考量前提,台灣社會還在嘗試更平衡穩定的調整步伐。

黃美蘭:自求多福 

過去我一直活在父母、社會要求的框框下,我不斷要求自己去符合這個框框。這幾年我經常出國去玩,我的價值觀有了很大的改變,我不再勉強自己去達成別人的要求,我想更重要的是對自己的心坦白,去追求嚮往的生活。

我改變人生追求的目標,只要心靈覺得豐富,我可以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總是讓自已的心很坦然、健康,我是從人群中出走的人,正在走出自己的一擦路。我不顯去做企業體下一顆循規蹈矩的螺絲釘。

七年前,因為對中國文化的使命感,我成立了唐山樂集;然後又對骨董產生興趣,開了一家藝品店,我知道創業是很艱辛的,我也做得很辛苦,但我認為文化是我的事業,只要我覺得應該要做的事,我就會去做。

二十幾歲時,我認為婚姻就是找一個愛我的人,過安定幸福的生活;現在我覺得是要找一個彼此相知的人,我不堅持結婚或單身,我也不認同現在的婚姻制度,它並沒有給人自由的解脫,現在我有一個談得來的男朋友,我們固定在一起,我不認為結婚證書這張紙有什麼保障,反而可能是更大的負擔。

我一直覺得夫妻應該像五弦琴,永不交錯,卻可彈出和諧的旋律,我相信即使不結婚,我可以過得比任何一個有婚姻的人更充實。

我覺得對小孩應該像對房客一樣,提供他成長的需要。但是要培養他獨立的人格。房東對旁客不應該有太多的要求,也不必為他們留太多的錢。我媽媽一直要分遺產給我,我都拒絕了,我沒有錢,可是我很快樂啊!現在我郵局存款只剩六百元,但只要我一有錢,我馬上就會去買我喜歡的骨董。

我一直是隨心所欲做自已想做的事,攀岩雖然危險,可是我喜歡我就去做了,我很想回歸自然的生活,自求而不外求。現在我每遇的生活型態,雨天教學生彈琴,兩天整理藝品店的骨董,兩天找骨董,剩下一天就去龍洞攀岩。

我熱愛我的生活,我也有自信可以不去求人,我可以不管人家怎麼想,不求人我就可以理直氣壯地生活。現在的我.愈來愈接近我要的我了。

(蕭富元採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