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台灣本來是想躲避大城市的擁擠，但是台北實在太過安逸，現在我反而想要到一個更有競爭力的城市！」把頭髮染得金黃、高挑亮麗的楊同學，一年半前經過繁瑣的程序，從上海來到台灣念私立大學，大二的寒假都還沒到，卻已經著手申請到美國留學。
好不容易來到台灣念書，為什麼她會想要「落跑」？答案是因為「焦慮」。身為台灣第二屆陸生「學位生」，楊同學原本打算花4年取得台灣的大學學位，但進一步精打細算，卻驚覺這4年的投資報酬率不如預期。
來台限制多 認為權益遭剝奪
「如果只是來台灣當半年的『交流生』，那可以放心吃喝玩樂、好好體驗台灣！但我是『學位生』，必須更負責一點！」念管理科系的楊同學說，自己的高考（類似台灣的大學指考）成績，在大陸可以念到省辦大學，但是來到台灣，卻只能選擇私立大學，因為未開放國立大學招收大陸學位生。
其實，台灣的前段班私校在亞洲排名並不差，但在大陸知名度卻很低。「如果要回大陸找工作，雇主連學校都不認識，恐怕難在履歷上增色！」此外，壓垮她台灣留學夢的最後一根稻草，就是「三限六不」。「明擺著就是剝奪了我們學習的權益，」楊同學說。她為自己規劃的下一站是「美國」，這也是大陸每年超過30萬留學生的首選之地。因為經濟發達、中產階級抬頭，大陸近幾年步入「大眾留學時代」。
根據統計，大陸每年高考大約700～800萬人，近年來放棄高考的高中生每年多達百萬人，每年出國的留學生人數大約30萬人，每年還以20～30％的幅度增長。隨著兩岸大三通，台灣也在民國100學年度開放招收大陸學生來台念學位。只是，台灣招收大陸學位生已跨入第3年，成績卻一點也不理想。
最想留學美英 台灣僅排第五
根據教育部統計，100學年度（2011）預計招收2141人，實際報到975人；第二年（2012）預計招收2141人，實際報到989人；第三年（2013）預計招收2850人，實際1865人報到。 而2013年開放二技學位生（專科生升為本科生）預計招收955人，實際報到更低，只有75人。
大陸正大舉輸出留學生，號稱同文同種、僅一水之隔的台灣，居然搶不到學生？「如果經濟沒問題、英語能力又好，那陸生會選擇直接到歐美留學，幹嘛來台灣？」研究大陸議題20多年的淡江大學大陸所副教授楊景堯觀察，想要吸引留學生有五大誘因，包括文化、文明、政治、經濟與精英的磁吸；而偏偏直接關乎學校品牌競爭力的「精英磁吸效應」上，台灣最沒吸引力。
做為一個留學選項，在陸生心目中，台灣究竟排第幾？2014年初，《遠見》特別針對在台陸生進行「陸生大聲講！大陸學生來台求學大調查」，結果發現，在不考慮任何現實因素下，陸生認為最理想的留學／交換的國家或地區，前四名分別是美國、英國、香港與德國，第五名才是台灣。
無文化語言隔閡 是來台主因
「想一想，瓜瓜（指中共前高幹薄熙來之子薄瓜瓜）出國留學念哪裡？哈佛嘛！」楊景堯說，大陸富二代、官二代，出國念書一定都是指標性夠、國際排前幾名的大學，這樣才能夠彰顯父母的地位。泰晤士報的世界大學排名，2013年台灣大學的排名為142名，較前一年退步八名。而北京大學排行45名、大陸清華50名，名次都在台大前面。
台灣太小、世界名校少，現有的法令規章又讓台灣打不出好牌。開放3年來，台灣一直未開放國立大學招收大陸本科生，陸生在大學階段來台留學，只能選擇私立大學。「淡江在私立大學中已算前幾名，但是大陸頂尖學生會想來念淡江嗎？」楊景堯不諱言。
教育部今年初，終於宣布今年8月起國立大學可招收大學部學生，但是一個學校只有五個名額，也實在太少。既然吸引力不足，目前已來台灣的大陸學生為何來台？根據《遠見》調查顯示，「無文化與語言適應問題」（55.2％）、「嚮往台灣文化」（45.9％ ）高居前兩名；直接與求學相關、涉及學校品牌的因素，例如「課程或師資素質高」「學校品牌好／國際知名度高」只約21.6％、12.2％的青睞度，至於「台灣經驗與人脈對工作有幫助」則為11.6％。
難道台灣的文化吸引力大於大學的吸引力？「是的，這就是事實啊！『台灣』的品牌力遠大於『台灣的大專院校』！」政治大學教育系教授周祝瑛分析，台灣在華人世界展現了一種另類文化，但陸生對台灣教育幾乎不了解、台校的宣傳又太少了！
學校知名度是選校最大關鍵
那麼，想要來台念書的陸生到底是怎麼選擇學校？調查結果中，最高比例選擇學校知名度，達51.2％，但是不少陸生對台灣的大學認識方式，令人啼笑皆非。「真的是盲人摸象，我記得那時就是聽過劉銘傳，他是台灣首任巡撫嘛！我就選擇了銘傳大學！」現任銘傳大學陸生會會長郭月新笑說，來到台灣之後才發現，不少陸生選校的考量，竟然只是因為「名人效應」。
例如選輔大是因為「這是蔡依林讀過的學校」，而選擇淡江，是因為「那是周杰倫拍電影《不能說的祕密》的地方！」對台灣的學校了解太少，也催生了一個怪現象，那就是「交流生」（含專案式短期來台進修的研修生）的人數遠遠多過於「學位生」。
根據教育部統計，大陸來台研修生（俗稱的交流生）在95學年度只448人，但102學年度已暴增35倍，多達1萬5590人。而最能代表台灣高教輸出品質的「學位生」，3年間也不過增長一倍。台灣首府大學教育所所長郭添財分析，因為各大專院校積極締結姊妹校，才會有這麼多的交流生來台。
但是他也指出，若以為陸生來台可以拯救本應退場的後段班大學，那恐怕是一種「學術詐欺」。他解釋，目前來台的大陸學位生素質並不差。以大學本科生來說，必須要高考成績在「二本線」以上，這大約是前30％成績；而研究生的大學學歷也必須是985工程與211工程等級的排名前111所學校畢業的，才能申請來台念碩、博士。
念國立研究所 比照私校學費
偏偏，大陸學位生過去不被允許念台灣排名較好的國立大學；而研究生念國立大學，還得比照私校收費，貴上一倍。「全世界大概只有台灣是這麼招生的！」周祝瑛苦笑。這些素質不錯的學位生，第一年、第二年可能因為不了解而選錯校，但之後馬上急著轉校。像是淡江、輔大與銘傳這幾個陸生滿額的私校，每年都有幾十個大陸轉學生從其他私校轉來。
去年底，教育部公布「人才教育白皮書」，教育部長蔣偉寧宣告要在2016年招收10萬名國際生。「其實不用喊這麼遠，台灣現階段最有可能招到的境外生，就是陸生！」從台大西進任教的北京大學教授巫和懋說，近年不僅香港、新加坡等鄰近地區與國家積極招攬陸生，紛紛祭出高額獎學金，連歐美都來搶陸生。
反觀台灣，因為意識形態、政治立場對立，對陸生處處掣肘，形同放棄這塊市場。「三限六不」就是被視為對陸生「不友善」的政策。
陸生最希望開放校外打工
本次調查發現，陸生認為最希望解除的前三項限制，就是「開放可校外打工或兼職」（68.1％）、「開放畢業後可在台工作」（62.7％）、「開放可申請台灣政府獎助學金」（51.2％）。「坦白說，可以來台灣念書的陸生，經濟基本上都不匱乏，還在乎去打工、拿獎學金嗎？只是，政策這樣訂，就是讓人家覺得沒誠意啦！」中原大學兩岸教育處處長胡威志觀察，其他外籍生、僑生都可以享有上述權益，讓陸生有了相對剝奪感。
「我自動放棄打工的錢可以嗎？我要的就是一個學習經驗！」目前碩二的台大陸生會會長伍文超指出，不用說到校外打工、畢業後就業，直到今年教育部才開放陸生可在校內擔任支薪的助教、助研工作。大學畢業自浙江大學信電系的他，畢業前就被網羅到無錫韓商「海力士」半導體廠工作，但眼見班上30多位同學有1／3到歐美留學，自認英文沒這麼好的他選擇到台灣。沒想到，比起別的留學生，履歷上還會少掉寶貴的外地工作經驗。
除此之外，「不夠國際化」恐怕也是陸生眼中，留學台灣的一大弱項。在《遠見》調查中，約六成認為留學台灣最大的優點是包容的文化。但也有近五成的陸生認為，「無法提升外語能力」是留學台灣最大的缺點。本次調查也發現，陸生最喜歡台灣的文化生活精采度，高於學校的課程。但也最不適應台灣政治與社會整天吵吵鬧鬧的分歧。
陸生又是怎麼看待台灣學生呢？多數的陸生認為台灣學生親切，但是缺點是「太滿足現況」（47.5％），「求學態度不佳」（47.0％）與「企圖心不強」（27.7％）則是排在第二、第三。
「我贊同台灣同學比較有創意又活潑，但競爭意識不夠！」銘傳大學大二學位生楊宜忱說，每當看到台生為社團活動而廢寢忘食，甚至把考試擺一邊，她就疑惑：「不是念書比較重要嗎？」因此毫無意外的，多達六成陸生理直氣壯地回答，當然是大陸學生比台灣學生用功多了。認為台灣學生比較用功的陸生僅有5.8％。
三成陸生想到第三地留學
本次也調查了陸生的未來動向，有高達三成的陸生選擇「到第三地留學」，其次才是「回大陸就業」（21.3％）與「回大陸繼續升學」（17％），想要「繼續留在台灣升學」的僅有4.3％。這項結果與陸生留學首選是到美國與英國等英語系國家，說明了不少陸生把台灣當「跳板」。
「來台灣念書不叫『留學』耶，對我來說，只是『就學』！」身為第一屆學位生、義守大學大三的關博偉說，當初高考沒考好，填不上他的第一志願「北京郵電大學」，才來台念書。來台灣後他選修更多英文課程，打算畢業後到美國深造。
從陸生身上，可以檢視台灣高等教育的競爭力。如果只是把人家當解決少子化的「生」源，又放棄不了意識形態包袱，即便躬逢中國「大眾留學時代」，也只能自絕於潮流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