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75歲的白先勇，才氣縱橫地寫了大半輩子精采小說。然而，始終掛記在他心中的未盡之事，卻是籌備多年，記述父親白崇禧一生的《父親與民國》畫傳。
終於，5月分這畫傳即將於兩岸同時面世。比起往常，白先勇面對這本新書的心情更顯複雜，主動詢問記者：「所以，你們看了，感受是什麼？」 寫小說，是虛構的創作世界。然而，寫傳記，面對的卻是一個大時代。
每張照片、每段文字、每個觀點，都不再是自己說了算。這無疑對白先勇來說是一大挑戰。
其實，白先勇在20幾歲寫《台北人》中，早已經在曲曲折折地說歷史，其中〈梁父吟〉〈國葬〉等篇章中更多處可看見白崇禧影子。
白崇禧 民國史上的爭議人物
白崇禧的一生，與中華民國的命運息息相關。論功，他曾指揮北伐與對日抗戰成功，保住大片中國江山，是蔣中正最重用的軍事幕僚。
然而，白崇禧卻因為輔助李宗仁競選副總統；以及拒絕指揮後來致使國民黨從共產黨手丟掉中國的徐蚌會戰，成了蔣中正的心中刺。
此外，二二八事件時，蔣中正曾派時任國防部長的白崇禧來台撫慰善後，白崇禧命令全省軍警單位停止濫殺，使得許多本省居民對白崇禧極為推崇愛戴，也讓蔣中正有所防備。
民國38年後，白崇禧跟著國民政府到了台灣，雖列一級上將，已身無要職，終身被特務監控，直至離世。
過去，在國高中教科書所呈現的民國歷史中，白崇禧的貢獻並不被重視。
曾參與教育部課程大綱編訂的北一女歷史科退休教師沈育美說：「課本並沒有對白崇禧多加著墨。」白崇禧成為官方民國史上「失落的一角」，可以想見，白先勇當然有話要說。
為了呈現事實，白先勇選擇以「畫傳」呈現。他說：「照片沒辦法騙人，一張照片，背後就是一個人、事、時、地的故事。」因此，他從家中、父親舊部屬、國史館及對岸的雜誌等不同來源，收集了近600張珍貴照片，在過程中，他最大感受是「重新走過了一趟民國史」。
這本畫傳也有從未曝光過的史蹟。其中包括，白崇禧不了解為何蔣介石要監控他，曾親筆寫信給蔣介石的答辯信。
以智抗日戰勝 成蔣防備之人
白先勇童年對父親的形象就是穿軍裝馬靴，英姿煥發地騎著金黃色的馬進家門。平日父子談天，最愛聊國家大事。
白崇禧最常掛在嘴邊的故事之一，就是18歲參加廣西學生敢死隊遠赴武昌起義地點，長途行軍，草鞋磨破、身上也長滿蝨子，在這種情況下推翻滿清。「那是父親的第一戰，參與了民國的誕生，自此對民國有牢不可破的情感，」白先勇說。
然而，最令白先勇感到驕傲的事蹟之一，當屬白崇禧民國17年完成北伐。書中有張白崇禧舊屬提供的照片，唐山黨部懸掛著大布旗，上面寫著：「歡迎完成北伐的白總指揮。」說到這張照片，白先勇心情難掩激動：「南方的軍隊從來沒有打進北京，他是歷史第一人！父親當時才35歲啊！」
在白先勇的眼中，父親是人稱「小諸葛」的軍事戰略家，他靠的不是是武力的蠻幹，而是縝密的策略。自小，白先勇就時常看見父親研究各國戰史，所以抗日戰爭時才想出「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的戰略智取日本。
白蔣的敏感關係，使得過去的歷史對白崇禧有不同的評價。
中央研究院近史所自民國52年2月至民國55年11月，曾對白崇禧進行口述歷史，出版《白崇禧先生訪問紀錄》。不過，學者認為當時蔣中正還在世，因此白崇禧對兩人關係不敢暢所欲言，訪問進行了132次，只講到抗戰結束就過世。
父親的未盡之言，白先勇在這本新書中接力釐清。他認為「歷史上對我父親有很多誤解」。應該說清楚的至少有兩項：其一，是李宗仁和白崇禧的關係。其二，是徐蚌會戰的始末。
書中提及，白崇禧與李宗仁同屬桂系大將，共同合作了許多戰役，素有革命情感。然而，民國37年，國民政府舉行第一屆總統副總統大選，白崇禧明知蔣介石屬意孫科擔任副總統，但因李宗仁突然宣布競選，白崇禧從旁協助，勝選讓蔣介石臉上無光。選後，白崇禧即被解除國防部長的職務，調任華中剿匪總司令。
「父親其實是很反對李宗仁競選的！還派人到北京勸他！但李宗仁不聽，最後基於革命情感，父親還是幫忙了。」
徐蚌會戰失敗 竟成罪人
蔣、李、白三人的矛盾關係，到了民國37年徐蚌會戰失敗後，更形緊張。當時，共軍大勝，國民政府搖搖欲墜。
白崇禧認為，只有請美國人出面國際調停，與共軍議和，才能暫緩危機，而李宗仁則是當時美國大使司徒雷登的屬意人選。白崇禧眼見共軍已經將攻南京、局勢不保，遂一連兩通電報，請蔣中正儘早引退。
但這請蔣中正儘早引退的舉動，被外界解讀為「逼宮」，成為蔣中正心中永遠化不開的結。
白先勇解讀父親的電報，「倘知而不言或言而不盡，對國家為不忠、對民族為不孝。」他認為這是國家傾覆之際的下屬獻策，並無不敬之言。
不過，在美國國務院資深官員陶涵《蔣介石與現代中國的奮鬥》一書中，揭露此一事件後，蔣的日記如此寫到：「桂白逆謀之畢露。」
民國37年的徐蚌會戰中，白崇禧向蔣中正提出「守江必守淮」戰略，由華中統一指揮，讓大軍集結在靠近南京的蚌埠，運用天然屏障防禦共軍。
不過蔣中正卻臨時把戰區一分為二，又在徐州另外設一個指揮中心，由之前並無特別戰功的劉峙擔任總司令。在指揮不統一的情況下，白崇禧曾直諫：「中原大軍分割使用，這場戰必敗無疑！」
於是，白崇禧拒絕指揮徐蚌會戰，讓蔣中正頗不諒解。白先勇說：「我看父親一路下來，只要有兩三分的勝算，他都會接！他會拒絕，是研判戰略部署全盤錯了！」
戰爭開打後，徐州指揮中心向白崇禧調兵，他仍派了12萬兵。後來，又因調兵問題與蔣中正起爭執。遂後，國軍大敗，各方壓力歸咎於白崇禧「按兵不動」。
「徐蚌會戰敗了，總要找一個代罪羔羊！」白先勇說得很直接：「問題還是在蔣本人。」
日夜受監控 還請特務看電影
把這本書讀完，除了對大時代的軍事政治提供另一種角度，更可對白先勇及其一家人有感性的認識。
白崇禧到台灣後，國民黨派特務24小時監控。說起比現今狗仔隊更甚的特務，白先勇聽不出有恨或怨。反而笑著說：「哎！就那三個小伙子！熟得很！」
「有次我們去國光戲院看戲，下了好大的雨，看見特務的吉普車就在後頭，我媽一看，真是為難他們了！」於是，派他去買三張票，請他們一起看戲！ 回想把票拿給特務的畫面，白先勇哈哈大笑說：「他們一時手足無措，嚇都嚇死了！」
白家一共有十個小孩，白先勇排行第八，全家經歷過父親在外征戰的烽火歲月，後又遭逢政治監控。這等壓力，如何抵得住？ 在白先勇筆下，若白崇禧是「頂天立地」，那母親就是家中的「擎天之柱」。母親長於官宦之家，本是嬌貴的千金大小姐。但是個性卻剛毅耐苦，白先勇說：「做一個軍人的妻子，個性是磨鍊出來的！」
白先勇記得，有次颱風來襲，母親在地上擺滿木盆、鉛桶。原來，屋子漏水了。母親指著屋漏，放聲哈哈哈大笑起來，讓他也跟著大笑起來。「母親的朗笑聲，才讓我們度過逆境中的一切不愉快，」白先勇回憶。
父親是男人中的男人，母親則是女人中的男人。雙親個性都剛強，然而，白先勇給人的外在形象卻似古文人的柔情翩翩。這天生打戰的血液難道沒有流傳？
白先勇的完美主義源自父親
白先勇笑說：「我是外柔內剛！以前我一直覺得我兩人都不像，後來我才發現，我做起事情來像爸爸，一定要追到底，什麼事都要做得成、做得好、做得完美！」
比方，眼前給記者的書籍初稿。因為只是第一版，所以有些許錯字。白先勇急忙要求出版社拿新版來，「一個錯我都沒法忍受！」 其實，母親在苦難中一直都在的笑聲，應該也流進了白先勇血液中。文學論者認為他的作品本質是悲劇的美學，然而，他在接受訪問時，面對這麼沉重的歷史，他每句話總還是笑著說的。
父母親的優點，都留給了白先勇的這隻筆了。書名取名《父親與民國》，白先勇論父親的感情是感性的，論民國的歷史是理性的。他希望透過這本書，喚起台灣社會對歷史的重視：「沒有過去，我們怎麼知道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