舉世聞名的物理學家方勵之教授於2012年4月6日病逝於美國亞歷桑納州圖桑城，享年76歲。過去多年來有關方勵之教授的媒體報導及專訪，多著墨於他在政治上的主張及影響，對他在學術方面的工作及成就較少介紹，僅有仲維光先生於1992年就此做了詳實的評介。筆者有幸近年來在學術上與方教授有較密切的互動，因此特別就他一生在宇宙物理學上的貢獻做一個回顧。
方勵之教授在宇宙學（cosmology）上的研究，從1972年開始到2012年過世，正好40年。由於國際宇宙學的發展與中國大環境衝擊的巧合，他的學術工作分為幾乎等長的前後兩個時期。
前期（1972－1991）
在介紹方勵之教授前20年的學術成就之前，我們必須把他身為中國第一位宇宙學家所處的特殊歷史環境做一個回顧。1972年正是文化大革命（1966－1976）萬馬齊喑的年代。在當年宇宙學是一個不可碰觸的禁區，基本上被視為唯心主義的偽科學。
與此恰恰相反的是國際物理學界在1960年代空前活躍，特別是在1965年發現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存在，証實了宇宙起源於大霹靂（big bang）的假說。這個歷史性的發現大大刺激了全球宇宙學的進一步發展，成為一個有實證基礎的物理學學門。
方勵之受到了這樣的激勵，在1972年自發的組織了一個天體物理研究小組，踏入這個禁區。同年他發表了第一篇宇宙學論文：《關於標量－張量理論中含物質及黑體輻射的宇宙解》。這在文革時代是一種破天荒的事情，後來果然受到四人幫的強烈批判。
除此而外，1963年第一次發現類星體（quasar）。大多數天文物理學家把注意力放在類星體的個別性質，但方勵之則持續關切類星體在宇宙大尺度結構的訊息。
1985年，方勵之和日本京都大學的佐藤（Humitaka Sato）教授共同發表了一篇有關類星體在大尺度分布規則性的論文，主張宇宙有可能是一個在三維空間中的環面（Torus）結構，並估算此環面的半徑大約為1800萬光年。這篇論文獲得了國際著名的引力研究基金會（Gravity Research Foundation）1985年年度論文競賽的首獎，受到了國際宇宙學界的重視。這是他前期研究工作的主要成就。
後期（1992－2012） 由於1989年6月4日的天安門事件，方勵之成為中共通緝的對象。次日他帶著夫人李淑嫻和兩個孩子避入北京美國大使館，渡過漫長的13個月之後離開中國大陸，定居美國，擔任亞歷桑納大學物理教授。與此巧合的是，1992年科學家首次發現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極微小（十萬分之一）的非均向性。由於這些主觀和客觀的變化，使得他的學術工作進入了第二個階段。這20年也正好是宇宙學邁向成熟的輝煌時期。
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非均向性雖然極微小，卻是混沌宇宙得以發展成如今結構複雜的大千世界的必要條件。因此它的發現更進一步強化了大霹靂宇宙模型的說服力。方勵之教授迅速地在1993年就已經發表了一篇有關於宇宙微波背景輻射非均向性的論文。
除此之外，他持續透過類星體的大尺度分布，探討宇宙的大尺度結構。此外他也探索諸如暗質（dark matter）、爆脹（inflation）等宇宙學新而重要的議題。近年來他還對於宇宙深處游離分子所激發的21公分光譜線做了大量工作，用它作為觀測資訊來探討宇宙早期結構的演化。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在離開中國大陸的20年間，他的研究維持一貫的高產量。到去世前，在後期共發表了163篇論文。由於在宇宙學方面的傑出貢獻，他於2010年當選為美國物理學會會士。
方勵之對台灣宇宙學的影響
方勵之教授不但是中國第一位宇宙學家，他也教育了台灣第一代少數科班出身的宇宙學家。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物理系的李沃龍教授即是他的博士門生。國立東華大學物理系李大興教授亦在過去十年間與他合作研究。因此多年來他已經把宇宙學的種子撒在台灣的土地上。
同為宇宙學的研究工作者，筆者非常有幸，在近年與方勵之教授有較密切的交往。2007年我從美國史丹佛大學回到母校台灣大學任教，並同時主持台大梁次震宇宙學與粒子天文物理學研究中心。
2009年6月，梁次震中心舉辦了第一屆宇宙學暑期學校，我萬分榮幸地請到了方勵之教授擔任主要講員。來自全國各大專院校約200名學生，在方勵之老師清晰而幽默地教導下，反應熱烈。
由於方教授的夫人李淑嫻教授同行赴台，我因此有幸能與方教授夫婦成為好朋友。令我最深刻的第一印象，就是他開朗、真誠、自信、又謙沖的個性。之後我也曾經特地到亞利桑那大學講學並訪問了方勵之教授，討論宇宙學各種問題。他對我的一個工作深感興趣並提出建議，商議合作。
爾後我們也在一些學術場合碰面及共同籌劃學術活動。包括試圖在台大成立一個由台大梁次震中心與其姊妹中心：總部設在羅馬由儒非尼教授（R. Ruffini）主持的國際相對論性天文物理中心（ICRANet）共同主持的跨國性宇宙學研究機構。方勵之教授多年來擔任ICRANet的學術委員會主席。這個構想因此在方勵之、儒非尼和我三人間積極地蘊釀。他並且承諾等跨國中心成立後，他計劃到台大待較長時間來促進該跨國中心的研究品質。可惜此一構想尚未實現，他就與世長辭了。
另外原本方勵之教授已經答應出席今年2月梁次震中心舉辦的第一屆國際學術研討會，擔任主要演講者，可惜去年秋天因病住院後，醫生囑咐不可長途旅行，因而作罷。回想起來，錯過與他再見一面的機會，心中萬分惆悵。
科學的真理是最高信仰
在中國特定的歷史條件下，他大膽突破禁區探索宇宙學，成為中國宇宙學界的第一人，當之無愧。他對物理課題的選擇有極高的品味及敏感度，在重重限制下，及時把國際上宇宙學最新的發現作為研究的方向。他在離國的20年間，研究工作持續不輟，直到過世的當天。可見他一生最高的信仰和追求，是科學的真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