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府乍開始一連串自由開放的措施，解除報禁、取消黨禁、解除戒嚴、開放大陸探親，一樁又一樁過去不敢想像的行動，一記接著一記衝擊這個安定、繁榮、蓬勃發展的社會，每一個人都屏息凝視－－然後是驚愕、興奮、歡欣、沈醉在數十年來初嚐的自由的滋味裡。
只不過一、兩年的光景，今天我們怎麼覺得，那一段歡欣而興奮的日子，去我們何其遙遠！我們好像已經禁閉在惶恐、憂慮、迷惘的困境裡，好久、好久了。
不完美的例證
經過四十年胼手胝足、篳路藍縷的奮鬥，我們脫離了經濟上困乏、政治上孤立的艱難處境，開創了中國歷史上最富足的時代。更以我們經濟發展的成功，為落後國家提出一個具體的例證：在最艱難的環境下，憑藉自身的努力，在短短幾十年之間，就可以跨越貧窮與富足之間的鴻溝，讓原來的先進國家瞠乎其後。
但是就在我們以強勁的競爭能力、充裕的外匯準備，傲視舉世絕大多數國家時，在國門之內，我們多麼瑟縮、多麼心虛、多麼恐慌，不知如何苟全性命於此「亂世」。
情勢的發展何以至此？難道這就是我們竭力追求經濟發展的最後成果？最近在一次討論亞洲四小龍發展經驗的會議裡，泰國許多學者竟然主張，不要成為第五條小龍。對於四處傳播成功發展經驗的我們，這一記當頭棒喝，著實讓心頭一凜。
的確，省視這四條小龍，香港在殖民政府之下享受了相當充分的自由，卻無緣嘗試民主的滋味。新加坡高效能的政府，同樣沒有給予民主多少空間，卻以自由的折讓作為代價。享有更多民主、自由的我們與南韓，則都陷入混亂的社會秩序之中，自由民主的程度，與混亂成正比。成為這樣的小龍，的確不如曳尾於泥塗之中的龜蛇。
民主與混亂成正比
但這果真是成長必須嚐受的痛苦嗎？真相可能是：過去的窘況宛如老馬拖著破車，勉力在崎嶇的狹路上驅馳。簡單的駕馭、粗陋的駕具，也可以勝任艱難的工作。
然而當馬兒碩壯、高車巨轤，快步邁向坦途時，瘦弱的雙手與簡陋的駕具，卻再也駕馭不了勁力十足的怒馬；鬆脫了韁繩，讓馬兒拖著巨輪發足狂奔，亂了步調，也偏失了方向。這應當是今天這個社會最貼切的寫照。
駕馭者自我「過渡」
這不是亂世，也不是大家夸夸而談的「過渡階段」。任憑這些怒馬四向奔馳，我們會「過渡」到那裡去？真正的關鍵在於：馬兒壯了、輪幅大增，但駕馭者卻沒有同樣地成長；應該「過渡」的－－正是駕馭者自己。
成長路上最可怕的，就是政府不能隨之成長。這或許是亞洲四小龍的經驗裡，最寶貴的一部分。
(馬凱為中華經濟研究院研究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