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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浩江 從8美元開始的歌劇人生

帕華洛帝、多明哥盛讚的華人男低音
文 / 游常山    
2010-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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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浩江 從8美元開始的歌劇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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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從來沒有哪一位亞裔的歌劇演員,可以和世界三大男高音中的帕華洛帝(Luciano Pavarotti)和多明哥(Plácido Domingo),有這麼多的私交和緣份。

1993年12月17日,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當晚領銜主唱的三大男高音之首,帕華洛帝準備要畫劇妝,走過來一手抄起五條春捲,就往他私人的化妝室去了,撂下一句說,「唱完這台戲我才會吃!」那是同台配角、男低音田浩江的太太、賓州大學遺傳學博士廖英華親手為所有劇組演員的宵夜而包的。

帕華洛帝看到田浩江總是咧嘴一笑,大喊:「我的中國佬!」(Hey!China man.)

帕老和另外一個男高音多明哥,都非常提拔田浩江,帕華洛帝共和他合作三齣歌劇,多明哥更是合作過八齣。但是兩大男高音,逢人總是先讚美同劇配角田浩江的另一半︰「瑪莎(Martha)(廖英華的英文名字)親手做的北京烤鴨天下第1!」

以首席之姿 推廣亞洲原創

田浩江是美國傑出華人團體「百人會」的成員,難得的是,他打進華人極難進入的歌劇界。不僅破紀錄連續19年獲得美國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續約,並已在世界指標性的40多個歌劇院唱過1300多場歌劇。

過去,他總在《杜蘭朵公主》《塞維爾的理髮師》《浮士德》《阿伊達》《唐卡諾》等古典劇中,以雄渾的男低音搭配國際第一流男高音、女高音名角。

但近年來,他逐漸領銜擔任男主角,在亞洲推廣原創歌劇,已先後推出《秦始皇》《詩人李白》《接骨師之女》,以及7月初在台北推出的《畫魂》、明年在香港首演的《利馬竇》。

2010年5月開幕的廣州歌劇院,他也是開幕首唱;今年他更應台中市長胡志強之邀,在大陸知名導演張藝謀執導下,首度來台演出《杜蘭朵公主》。田浩江已是全球不到1萬名專業歌劇演員中最活躍的少數,而且還是極少數的華人。

7月,台灣首度和大陸歌劇演員合作,由台灣國家交響樂團製作的《畫魂》,敘訴民初留學巴黎的女畫家潘玉良的故事,邀請他擔綱男主角潘贊化、潘玉良之夫,他欣然接受,因為他對亞洲新創作歌劇的推廣充滿使命感。

6月中就來台苦練準備的田浩江,在文化大革命中長大,29歲留學美國攻讀聲樂碩士,現年55歲,憑藉著什麼能力進入歌劇世界?

75美元留學 誓與大師同台

博大精深的歌劇歷史,和中國的京劇差不多,大約有500多年的歷史。這個特殊表演藝術,規範極為嚴謹,演員除了要有好歌喉,還要懂西方文化、通曉義大利文、德文等多種外語,「做為華人歌劇演員,你要比西方演員努力500%!」多年後回到故鄉北京、上海,田浩江總是這樣提醒年輕學生。

27年前,田浩江剛從中央音樂學院聲樂系畢業,在北京已經是小有名氣的民歌手,專唱些〈山楂樹之戀〉的民歌,剛開放留學,他就申請到美國科羅拉多丹佛大學的拉蒙音樂學院(Lamont School of Music),拿到聲樂獎學金,買了機票、帶了75美元,隻身赴美。

語言不通,在紐約甘迺迪國際機場完全聽不懂海關官員的問話,以為要申報稅,又交給海關人員50美元,就這樣,只剩25美元。

來美國第一個晚上,在紐約過夜等轉機,他又把25美元的1∕3,花了8美元,買了張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站票,首度現場傾聽歌劇之王帕華洛帝的演唱。

當聽帕華洛帝唱完第二幕,他就下定決心,「我要成為像是帕華洛帝那樣的歌劇演員!」

果真,10年後的1993年12月17日,他居然被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簽約成為基本演員,更有幸和帕華洛帝同台演出。 當時大都會歌劇院為了慶祝帕華洛帝演出20周年慶,排出很難得演出的威爾第的《十字軍中的倫巴第人》(I Lombardi alla prima crociata),他鼓起勇氣,以結巴的英文向帕華洛帝表白十年前傾慕的往事,結果那晚演完謝幕時,帕華洛帝居然牽著他的手,讓他們兩人單獨接受最後一輪謝幕,田浩江當場感動掉淚。

自成一家 敢表現才能奪目光

其實一路走來,田浩江也跌跌撞撞。拉蒙音樂學院聲樂系評估他有天分,要他找一位女聲樂老師上私塾班,他不知道是免費的,不敢去上課,曾惹得所有師長都不高興。

兩年後拿到聲樂碩士,在科羅拉多州首府的丹佛市歌劇院出道,成為專業歌劇演員,因為天賦雄渾的好嗓子,他逐漸成名。又過六年,被美國歌劇界的泰斗紐約大都會歌劇院看中,成為今天世界首屈一指的男低音。

即便已在紐約立足了19年,田浩江仍然戰戰兢兢,因為他深知歌劇根本不是他的原生文化。「因為我是一個新人,而且我是一個中國人,我很清楚中國人這個背景對我做為一個歌劇演員有太多不利因素,」多年後他在英文回憶錄《沿著浩瀚的江水:從毛澤東到紐約大都會歌劇院》中誠實自剖:「沒有幾個中國人唱到歌劇界的頂端,文化、語言、發聲訓練、表演、歷史背景的熟悉度,這些因素都不必然和歌劇演唱技巧有關,卻會影響一個歌劇演員的成敗!」

做為一個歌劇界的少數民族,他勇敢突破身上的文化限制,例如,他大膽使用肢體語言。更簡單的說,他敢表演。

「中國的歌劇演員不能更進一步,就是因為他們不敢表演,他們在台上是僵硬的,只會用聲音,但歌劇要求你做一個全面的藝術家,肢體語言是不能少的,這樣才能在西方劇場走下去!」田浩江分析。

多明哥8次合作 已臻世界級

但他並不是一開始就放得開,體會到訣竅的。19年前,他在紐約首度演出,就是歌劇大師普西尼以美國西部為背景所寫的《黃金西部的女郎》,排演第一天,還沒有著裝彩排,深度近視的田浩江演一個印第安男孩醉倒在地,依照劇情,牛仔帽應該蓋在臉上,可是他的大眼鏡讓牛仔帽一直滑下來,他就被義大利籍的導演摩納哥點名修理:「田先生,你怎麼搞的?把你臉上的眼鏡拿掉!」

震撼教育之餘,他也有享受親炙偶像的興奮,這齣紐約處女作,男主角居然是他的偶像多明哥,為此他更努力表演。一次排演休息時,多明哥走近他身邊說,「你有一副好嗓子!」慶功宴上,還對眾人說,「我請各位注意這位來自中國的男低音歌手,他一定會在歌劇生涯大放異彩!」 此後他們還有包括《秦始皇》在內的七次合作,讓田浩江逐漸成為歌劇界一線演員。

田浩江迄今仍十分尊崇這位亦師亦友的大師。「歌劇界要成為巨星,絕對不是偶然,」6月底在台北接受專訪時,白天才剛與女主角朱苔麗(台灣出身的女高音)排練,他流露出男低音如絲絨般的美好聲音。田浩江反覆強調,一個大歌手內在氣度和涵養是很重要的,除了專業,還要謙恭、禮賢下士!

連在歌劇之都 也有樂迷擁戴

即便如此,他還是要面對一次又一次「跨文化」的挑戰。有時,還要吞下被臨場換角的挫敗和羞辱。

1996年,在德國貝多芬的故鄉波昂,演出樂聖一生唯的一齣歌劇《費黛里奧》(Fidelio),原本他要唱重要配角Rocco,但製作人臨時換掉田浩江,改由一位德國歌劇演員來唱,他和太太兩人力爭未果,但是也只能吞下羞辱。

由於華人背景的身分,他不只要被挑戰語言能力,也常要自我警惕不能被白人看扁,為此他多次臨上場前,都緊張到快要撐不下去。像2003年他獲邀赴義大利佛羅倫斯演出就是一例。儘管當時已入行18年,但佛羅倫斯這個歌劇發源地還是給他不小的壓力,他面對的狀況是:要加入全劇組都是義大利人的卡司,擔任羅西尼古典歌劇《塞維爾的理髮師》的要角。

結果他不負眾望,演出一鳴驚人,第二天在佛羅倫斯的觀光名勝,一位摩托車騎士揚起頭盔致敬,「你就是昨晚扮演Basilio老爺的演員?我可以和你握手向你致敬嗎?」

田浩江知道他終於挑戰成功,下一季他又贏得古典歌劇大師威爾第另一部名作《弄臣》(Rigoletto)的主要角色。

經歷文革 更知教育資源重要

出生於音樂家庭,父親田耘是指揮家、母親陸原是作曲家,雙親都是中共建國後1950年代培養出來的第一批西樂音樂家,自幼接受母親嚴格的鋼琴訓練。然而11歲時,文化大革命爆發,在「資本主義流毒」的大帽子下,他被父親交代轉賣一批貝多芬、舒伯特、蕭邦的古典音樂唱片,舊貨商要他當場砸碎這批黑膠唱片,還是小孩的他,只想著以後可以不用練鋼琴,竟然當場拿塊石頭,把一張張珍貴唱片敲成碎片。

三年後的1969年,他父母被令下鄉勞改,臨走前一晚,他父親還私藏最後一張貝多芬《田園交響曲》,堅持要他放出來聽,那是他一生西方古典音樂的啟蒙,他深深被樂聖的音符感動,也看到父親眼角的淚水。

「我從來沒有看到父親這樣,我從來不曾深入西方音樂,後來我才知道,那是文革爆發前,他最後一次指揮的曲目!」40年後他淚光閃閃在紐約舞台上,演出自傳獨角戲《歌劇人生》,回顧這段音樂的啟蒙烙印,台下有台灣出身的國際大導演李安等,眾人都感動了。

如今走過1∕4世紀的專業歌劇演員生涯,他非常欣慰亞洲、尤其中國大陸的「古典音樂發展的勢頭非常大,」但是他沉吟,「我也看到問題,就是年輕人非常浮躁,對於基礎的學習沒有太大耐心,我們這一代的人,經過文革,你可以想像走過的路有多麼難,我自己的學習,幾乎都是自我教育、自我完成的,」他沉重地說。

推廣亞洲原創 首度來台演出

回到原生中國的今天,他重新鼓吹西方的古典音樂教育,呼籲所有學習西方聲樂的青年,要找到自己做為一位藝術家的靈魂,「要當歌唱家容易,要當藝術家難,沒有內在,歌唱只剩下技術性的東西。」

現在他的檔期滿檔。每月30天,總要演出8到9場,中間還要排練,幾乎天天不得休息,6月、7月在台北,接著回美國,然後歐洲有演唱合同要履約。太太廖英華只好從科羅拉多大學退休,放棄遺傳學家的研究生涯,成為他的專業經紀人、他的廚師、他的24小時伴侶。以獨門料理北京烤鴨,為他做所有高層的公關。

夫妻倆在丹佛成立「亞洲表演藝術基金會」,已經贊助了100多位大陸來的藝術家;只要是以亞洲題材的新歌劇找上他,他也一定全力以赴。

時光飛逝,如父執般的前輩帕華洛帝過世三年,他也走到個人歌劇生涯的黃金時代。而亞洲崛起對歌劇的喜好,讓他深覺,「和亞洲的經濟發展有一定的關聯,」所以他近年來頻頻往來中、港、台、星的大中華地區表演,意味著歌劇的亞洲時代來臨,而這也是出道1∕4世紀以來,最讓他興奮的趨勢。

且讓台灣觀眾期盼7月8日起連續四天在台北國家音樂廳演出的、他的全球首演原創歌劇《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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