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清晨4點,我從北海道的養生基地出發,沿途開車穿過美麗的森林與湖泊,歷經兩個小時,抵達札幌機場,搭機飛回台灣。這是一趟突如其來的旅程。此行回到台北,是為了參加高希均教授的追思會。
上一次如此匆忙地飛回台灣,是為了送別奶奶。那時,我人在冰島,接到消息後,連夜先飛回紐約,再轉搭班機回高雄。奶奶離世後,許多來不及對她說的話和思念,最後都寫進了《為夢想單飛》。
書出版時,天下文化悄悄地將新書放在高教授的書桌上,高教授一見便與王發行人一同邀請我到台北人文空間座談。那一次相遇,開啟了高教授多年來對我的指導與關懷,也成為生命中一段深刻而珍貴的緣分。
在很短的時間裡,我開始構思一件音樂作品,思索著能以什麼樣的形式,向高教授致敬。追思會上,我決定以女聲,大提琴、鋼琴與影像藝術共同創作成《Infinity Selves》,並以「重複」作為觀看與聆聽的方式。
同一位演者、不同的樂器、同一系列的音符,在虛與實之間,交錯重現,讓聲音與影像彼此映照之中,顯露出不同的面貌。大提琴既是樂器,也是身體的延伸,承載著記憶、情感與聲音,並在反覆之中重新召喚「自我」的形貌。
作品探問的是一個古老卻始終無法迴避的問題:究竟,什麼是「我」?當生命走向終點,那些我們生生世世念念不忘、汲汲營營,甚至不惜用盡全力去捍衛的肉身、意識與自我認同,又有多少是我們深信不疑的幻象?
當年馬友友曾在賈伯斯的追思會上演奏大提琴。以琴聲送別一個人,是最優雅、也最深情的方式之一。這次作品完成後,馬友友聽了音樂,也與我分享了他的感受。他用四個字形容這件作品:「一片光明。」這句話令我深受觸動。
曾經照亮彼此的光明,不會因生命終結熄滅
從道家的觀點來看,聲音的振動與流動,能讓天地與人彼此感應,調整我們內在的頻率,安撫心神,使紛亂的思緒慢慢沉澱,讓人重新回到平靜,清明和光亮。
追思會後,一位與會貴賓特別與我分享:他的心境感到無比舒暢,而那份莊嚴、殊勝的感動,至今仍深深留在他的腦海中。
道藏中有一段話,教導我們面對生命的種種境遇:「若遇患疾,如如不變。若遇刀斧,如如不懼。若遇死亡,如如不壞。惟是不壞,即是不死。惟是不死,即是道心。」
琴聲終將停止,影像終將消散。但那些曾經照亮彼此的光明,不會因為生命的終結而熄滅。
(作者為國際演奏家,哈佛經濟學士,茱莉亞音樂學院大提琴演奏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