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山居,屋子三層樓,眺遠山,觀蓮池,聽蛙鳴,但依依不捨的是樓梯。
創新講談
轉折上下的梯,中間夾著書架,三層樓高,從一樓到三樓。上樓下樓,就走過一整面書牆。腳步因此會慢,眼睛也會慢,心裡總是會歡喜。
淨兒把書分類得好,哪類書落在哪一段書架上,清清楚楚。所以走這道樓梯,像走過自己的幾個年紀,這一格是那些年著迷的,那一格是某個冬天反覆翻的,有些書是從沒來得及打開的。
樓梯口,掛著母親的字,于右任體,圓厚卻有力,起筆收筆都留著呼吸。寫的是唐人詩句:「落日五湖遊,煙波處處愁。浮沉千古事,誰與問東流。」20個字,把時間寫得很長,把人寫得很小。
樓梯轉彎處,是父親的字,日文俳句,意思大致是:故鄉的氣息令人懷念,泥土的芬芳,流動的河水,以及拂過河面而來的風。
兩幅字,一上一下。每次經過總有他們在身邊的感覺。沒說話也沒叮嚀,就在那裡。
我習慣早起,晨起下樓,常在某一格書前停住隨手抽一本。有些書是十來年前買的,當時喜歡,卻沒時間讀,就珍藏著;如今捧讀兩、三頁,忽然像是有人在紙上等了我多年,那種遇見知音的歡喜,很難說清楚。書沒有變,變的是自己。於是近日寫下四句:「三層書架立,上下隨意尋。慈墨長相伴,今古知吾心。」算是把它接在母親那幅字後面的另外20個字,那是懷念,也是感恩。
母親租來的日文雜誌
我常想起一件事。
1950~1960年代,公務員家庭,家境並不寬裕,柴米油鹽都要算著過。母親卻總能從家用裡擠出一些錢,租來日文雜誌閱讀。雜誌送來,母親在父親上班、我們上學時安靜地讀。我們幾個孩子,當然讀不懂,只認得漢字,猜著上下文,看看圖片。但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歡喜,面對陌生又熟悉的文字,心裡彷彿有一扇小門,被推開一條縫。
現在回頭看,母親那些錢,買的並不是知識。她讀日文雜誌,不為考試,不為升遷,不為在誰面前談吐得體。她買的是一段安靜的時間,是一個母親在勞碌的空檔,允許自己走進另一個世界的片刻寧靜。那才是閱讀最早的樣子:不為有用,只為寧靜。
右腦的紙,左腦的光
這些年,我的閱讀慢慢從紙本移到數位。遇到好書,我會兩種都買。
紙本,是右腦的事。翻開,有紙味。不同的紙,味道不同;新書與舊書,味道也不同。手指感覺得到厚薄,讀到哪裡、翻到哪裡,手掌記得住。可以劃線,線歪了也無所謂;可以在空白處塗鴉,寫幾個字,畫一個箭頭,甚至畫一張不知所以的塗鴉。多年以後重讀,最動人的往往不是作者寫的,而是自己當年隨手留下的那幾筆。
那是另一個年紀的我,在那一頁上,對今天的我說話。
數位版,是左腦的事。查找快,拷貝方便,一段文字丟給AI,立刻可以追問、比對、延伸、整理。要找某一句話在哪裡,幾秒鐘的事。劃線也很方便,一劃就存下來,還能匯出、分類、統計,井然有序。
但老實說,那些線,我有用,但沒有感覺。同樣一句話,在紙上劃線,是身體做的;在螢幕上劃線,是身體透過系統做的。前者留下痕跡,後者留下資料。痕跡帶著當時的力氣,當時的心情,當時手抖了一下,就留下了;資料卻只有精準。
閱讀因此被分成兩半:理解,愈來愈強;感受,愈來愈弱。
短缺的不是知識,是詩意
我常擔心現代人書讀得少,但仔細想,人們並不缺知識。
網路上什麼都有,解釋得比書還清楚,還附影片、附圖解、附重點整理。要查一個概念,30秒就有答案,而且往往是對的。知識,大概不會短缺。
短缺的,是閱讀的詩意。
詩意不是修辭。詩意是——你讀到一句話,忽然不想往下讀了,把書闔上,走到窗邊站一會兒。
詩意是,一本書明明看不懂,卻捨不得放下;是母親讀著日文雜誌時,孩子在旁邊看不懂的那種歡喜;是十年後重讀一本舊書,發現自己終於長到了和他一樣的高度。
這些,都很沒有效率。而我們的情感,恰恰是在這些沒有效率的地方長出來的。
閱讀之所以能養人,不只因為它給答案,更因為它容許我們慢、容許我們繞路、容許我們在一句話前面呆坐半天。
如果閱讀只剩下取用知識,情感會不會就這樣一點一點流失?
文明的厚度
如果情感流失了,文明會如何?我猜想,文明不會立刻崩壞。相反地,它可能運轉得更順、更快、更正確。但那會是一個愈來愈聰明,卻愈來愈不容易被感動的文明。
人與人之間,資訊往返極其精確,卻不太知道怎麼感動。我們會有很好的答案,卻慢慢說不出好的句子。我們能一鍵摘要一本書,卻再也沒有一本書,能讓我們在深夜裡忽然心頭被撞了一下。
文明真正的厚度,從來不在知道多少,而在感受多深。所以我還是留著那一整面書架。上下樓梯,經過母親的字,經過父親的字,經過那些讀過的、沒讀完的、還沒開始讀的書。
「慈墨長相伴,今古知吾心」是我想回答父母的。
我知道,我走過的,不只是一道樓梯,那是文明的痕跡。
(作者為大小創意齋負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