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50載,我的「探險學概論」

黃效文
user

黃效文

2026-02-26

瀏覽數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00:00
00:00

本文出自 2026 / 3月號雜誌 紅不讓經濟學

說來慚愧,這一擱筆,竟有15年沒為《遠見》的讀者寫點什麼了。不是不想寫,實在是這些年從中國大陸走到東南亞,再到台灣,近期又至西伯利亞,項目愈做愈多,範圍愈來愈廣,忙得腳不沾地。又陸續出版了30多本書,參與製作的紀錄片,長片短片加起來,少說也有幾十部了。天地愈廣,肩負愈重,難得擠出一些時間來。 

所以這次專欄重開,屬實「忙裡抽忙」。我想用「圖文隨筆」的方式,和大家分享這半個世紀以來,我在自然與文化探索路上的見聞和思考。那些從行旅中沉澱下來的真實故事,它們或許篇幅不長,卻帶著第一手的溫度與呼吸。說實在的,我不相信人工智能能夠複製這樣的生命經驗。本質上,它們只能做過往信息的重組,而這些帶著血肉記憶和情感的故事,永遠也裝不進晶片裡。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探險家」是個意外的緣分

老話說「一圖勝千言」,我選的這些照片,它們自己會說話,裡頭藏的故事比我寫的多。而圖旁邊這幾行字,就當是我這個「在場」的人,在如今這個真假難辨的世界裡,為那一刻的真實,按下的手印吧。 

很多人叫我「探險家」,我聽著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畢竟我自己從沒這麼想過。大概40年前,我還在美國《國家地理》的時候,我的主編比爾·加勒特總開玩笑把我比作「現代版的馬可.波羅」,給我取了個外號叫「效文.波羅」。我聽著心裡挺高興的,但同時又有點尷尬,因為「探險家」這個身分從來不是我刻意追求的,一切都是意外的緣分。 

我只是個單純的,癡迷於邊疆的探索者—迷那些隱在雲霧裡的族群,戀那些烙在土地上的故事。為了走進那些遙遠的角落,我不僅學會了跋山涉水的本事,還練就了在政府制度迷宮中遊走的身段:批文要等,人情要暖,信任要像釀酒般慢慢養,一步步地,最後才能去到那些需要「特殊許可」的地方。 

2002年《時代》雜誌把我選為「亞洲英雄」之一時,直接寫我是「當代中國成就最高的探險家」,看到這句話,我自己都愣了愣,不過時間久了,我也慢慢接受了「探險家」這個稱呼,畢竟我的人生經歷大概也算符合這個詞的「世俗定義」吧。不過,我一直認為 「exploration」這個詞,在從英文翻譯成中文的過程中,其本意受到了很深的誤解。 

中文把它譯為「探險」,聽起來像是在「找危險」。但對英語使用者來說,「exploration」講的是「帶著好奇心去探索未知」,根本沒有「危險」的意思。當然,在無人走過的路上,意外總會不期而至。但打個比方,如果這路是畫卷,那危險頂多算是長卷裡偶然暈開的墨點,或許添了幾分驚心動魄,卻從來不是畫卷的底色,更非作畫的目的。 

所以你看,我搞了50多年「探險」,身上連道「像樣的傷疤」都沒有,真要說有什麼驚險時刻,還真數不出幾個。現在很多人不一樣,他們精心策劃,專挑那些挑戰體能極限的活動,說白了,就是在主動尋找「危險」。這種「冒險」,如今卻也能被叫做「探險」。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用科學留下能被驗證的答案

但在我讀過的歷史裡,真正的探險家不是這樣的,他們出門是帶著使命的。或是科學考察,或是為了政治、貿易、傳教,甚至是殖民與征服。我心裡認可的探險,更接近這種「老派作風」:你出去一趟,總得帶點什麼回來—是知識、是發現、是能讓更多人了解世界的成果。僅僅追求個人的刺激與挑戰,這對我來說遠遠不夠。當然,如果有人既能滿足自己,又能帶回點東西,那自然是兩全其美。 

要說我探險生涯裡最值得一記的「高峰」,當屬探明長江正源。但這件事,是分三次、每次隔了十年,才真正搞清楚的。 

1985年第一次,我代表美國《國家地理》出征;1995年第二次,是帶領我們自己學會的隊伍。兩次都走得太急、結論下得太快,後來證明都錯了。這一路當然不容易,去往長江各拉丹東冰川源頭的路,得先坐三天越野車,顛簸到無路可走,再徒步兩天,最後一段路,還得爬上氂牛背才到得了。去南邊找新的當曲源頭時,光是在馬背上就來回花了九天。整次旅程為期四個月,回來後,學會開展了六個與長江相關的自然文化保護項目。 

直到2005年,第三次考察,我們組了一個24人的大隊伍,用上當時最新的即時衛星遙感技術,才把準確的經度、緯度、海拔這些座標釘死在地圖上。這個結果不是推測或想像,是能留給時間和後代來檢驗的。 

從源頭帶幾瓶水回來分析,聽起來很科學,也確實是我們的工作,但說句心裡話,這動作多少有點「作秀」的味道。為什麼這麼說?因為在五千多米的高原上,連我這個「外行」都能用肉眼看出,清晨同下午的水質,根本是兩回事。清晨水流得慢,顏色清透;到了下午,冰融得快了,水流變急,帶著乳白色的礦物質和雜質滾滾而下。所以你說,我手上這瓶水,究竟代表哪一刻的「源頭」呢? 

當然,我們還是老老實實照世衛的標準做了分析報告。白紙黑字的數據擺在那裡,給了這趟奔波一個科學的交代。 

說起找源頭,伊洛瓦底江算折騰的,2018年我帶領隊伍跑了兩趟才拍板。那之前,我們早已經靠著衛星和太空梭雷達,把湄公河、黃河、怒江的源頭都摸清楚了。布拉馬普特拉河就輕鬆多了。2019年開著車,沒費什麼勁就到了源頭附近,那兒早有塊石碑立著。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50年走過的路,化為人生故事

我們的下一個目標是額爾齊斯河,世界第七長,一路流進北極圈。去年夏天我們已經摸到離源頭只剩幾公里的地方,如果順利,2026年應該能了了這樁心事。至於北面的黑龍江,其源頭距蒙古烏蘭巴托不遠,探勘起來也不會太費周章。 

此間影像,往後亦然,都是在說故事。這些畫面可能離我親愛的讀者們很遠,隔著年代,也隔著迢迢山水,可是如果你拿起手機的谷歌地圖一看,又近在眼前。挑這些畫面,我可不是隨興亂抓的。它們是順著我50年來走過的路,一張張按著時光的次序排開的。文字也是,有時嘮叨幾句,有時感慨幾聲,說的都是我自己心頭的事,對大家來說,好像不比屋頂有瓦、桌上有飯來得要緊。 

所以我特意請編輯把這欄目放在雜誌最後,像《經濟學人》總把訃聞留在末頁,不過那裡寫的,都是曾驚動世界的人。而我這些文字,剛好落在動靜之間,不輕不重。 

文止於此,心亦安然。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

黃效文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