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改變方向的決定,開啟60年行願之路。慈濟從花蓮出發,將慈悲化為制度與行動,跨越醫療、教育與慈善,集結眾人之力,讓善在世界各地生根擴散。
「為佛教、為眾生」,這六字法囑,從證嚴法師30歲皈依佛門那一刻起,就此留下永恆的印記。
走過一甲子,慈濟也從1966年的一田一屋、30支竹筒日存五毛錢的克難團體,成為影響力遍及全球的非營利組織。
他們的足跡踏遍世界139國,橫跨醫療、教育、人文、慈善等多個領域,每年可動員上千萬人次志工,匯聚數十億善款投入慈善事業,幫助全球逾2500萬人走出苦難。
時間倒回1966年3月,證嚴法師在小鎮診所目睹因貧而苦的悲劇。一位原住民婦女難產,族人連夜抬了八個小時來到診所,但估計開刀、輸血費用要8000元,沒錢治療,又抬了回去。診所門前的一灘鮮血,讓證嚴法師決定把佛教精神化為實際行動,留在花蓮,成立「慈濟功德會」。這一駐足,就停留60年。
慈濟功德會於1966年成立,標誌著慈善志業正式啟動,證嚴法師從一開始的「自食其力」,到後來幾乎是「不自量力」,一步步擴展慈善行動的邊界。從一開始承接長照案、醫療援助,再到幾乎傾盡資源,也要為窮苦長者援建住所、大型急難救助案。後來更化不可能為可能,在資源貧乏的後山花蓮建醫院、學校,甚至創辦電視台。這條篳路藍縷的旅程,凝聚了無數善心,也形塑出慈濟今日的樣貌。

田中央蓋起千床大醫院
「當時我在洛杉磯,天主教、基督教醫院到處都是,但沒看過一家佛教醫院,佛教已有2000多年的歷史,為什麼沒人建醫院?」慈濟醫療基金會執行長林俊龍回憶,30年前,他在美國已「六子登科」,選擇放棄長年在美國耕耘的成果,跨越半個地球,來到這個美國同儕口中的「落後地方」,就是受證嚴法師將理論化為實際行動,為救病苦而蓋醫院的精神感動。
身為嘉義大林慈濟醫院創院院長,林俊龍想起當時醫院的建設過程,忍不住直言:「當初沒有人想到能蓋得起1000多床的大醫院!」
他的經歷,就是慈濟醫療志業發展的縮影。慈濟能由當時的一田一屋,變成今天擁有八家醫院的大型組織,背後少不了證嚴法師的堅持。
選址大林的幕後,有其迫切的醫療現實。由於過去雲嘉地區醫療資源不足,重病只能送到台北或高雄。結果常是病人還沒送到目的地,家屬就因心急如焚在高速公路開快車,不幸車禍身亡。這樣的狀況,促使證嚴法師下定決心,要蓋成這座「田中央的大醫院」。
在執掌大林慈濟醫院期間,林俊龍更佩服慈濟內部豐沛的志工能量,「我們評鑑那麼多次,其他醫院的院長每次都跟我說:『哇,你們這個志工真的太好了,能不能派幾十個人到我們醫院去幫忙?』」這些志工不為錢也不為名,甚至自掏腰包,卻都樂此不疲,一心一意助人,不求回報。
千萬志工撐起百億影響
這樣的志工能量,不僅體現在醫療現場的溫度,也反映在可量化的社會影響上。慈濟每年動員志工人次高達上千萬,這些人付出不求回報,但若將這些「無形成果」換算成「有形成果」,每年經濟貢獻數字相當驚人。
慈濟慈善基金會執行長顏博文指出,慈濟是大量依賴志工的非營利組織,每年上千萬人次的志工,除了付出自己的時間、體力外,甚至捐錢、捐器官,過世後甚至捐大體,延續生命的價值。
若將志工付出貨幣化,導入「社會投資報酬率」(SROI)概念,計算人次與工時,以台灣最低基本工資計算,這些志工的付出,每年貢獻逾百億,遠高於慈濟一年的慈善支出。
顏博文形容這些成千上萬的志工,是一群「有愛心的烏合之眾」,志工們的教育程度、社會地位分布極廣,但也美得恰好「參差不齊」,團體裡凝聚多元觀點,也有許多是從社會經驗得出的道理。證嚴法師透過帶心的方式,讓這個參差不齊的美,匯聚出巨大的能量。
顏博文回想起當初的自己,也是被慈濟參差不齊的美感動,選擇放棄原先聯電執行長的耀眼光環,2017年接下慈濟慈善基金會執行長,「沒有感動,不可能做出這個決定;上人(證嚴法師)當時對我的期待,當下我嘴巴雖沒有講,但心裡是接受的,第二天一早就去遞辭呈。」
大體捐贈翻轉解剖教育
除了慈善與醫療,證嚴法師對「生命教育」的實踐,也深刻影響慈濟的教育志業。慈濟教育基金會執行長王本榮指出,當初證嚴法師創立慈濟醫學院(後更名為慈濟大學醫學院),除了人才這個困難點外,第二個要解決的,就是大體來源。
他回憶,自己過去念醫學系時,課堂上使用的大體不但來路不明,且多人共用,常常15至20個學生共用一具大體。學生不知道他們生前的經歷,也不知道名字,只感覺到身體被物化,「實在不是很好的生命教育。」
為解決缺乏大體來源的難題,證嚴法師除鼓勵慈濟人過世後捐贈大體,延續生命價值,也改變過去解剖教育的作法,學生在解剖後,會仔細縫合大體,並與家屬交流,體會生命價值。同時,大體捐贈者的家屬,也會透過追思會與學生互動,分享捐贈者的生平,深化生命教育。
「我當了快14年的慈濟大學校長,主辦300場以上的追思會,每一場只要聽到家屬或醫學生分享,眼淚一定奪眶而出,證明感動並不是幻覺。」
他透露,透過這些想法及作法上的改變,慈濟大學共獲約4.5萬人捐贈大體,解決過往醫學院大體短缺的問題,平均每五、六位學生就可以共用一具大體。
甚至,慈濟大學還創立全球首個大體模擬手術教學,開放給全世界的專科醫協會申請,來驗證新的開刀技術,開啟解剖教育新紀元。從傳統上認識身體構造的基礎醫學,提升為應用性更高的臨床醫學。
讓善成為日常的一部分
慈善、醫療與教育以外,慈濟也將長年累積的行動經驗,延伸到更貼近日常的人文層面,嘗試透過傳播與生活實踐,讓善的選擇在社會中持續發酵。
慈濟人文志業精進長姚仁祿便形容,人文志業的角色並不是說服,而是耐心地把可能性放在每個人面前。他以自己棄葷改素的經驗為例,真正促成改變的,並不是長年聽來的道理,而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瞬間。
某天,他打開肉罐頭餵自家小狗時,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有人要把我的狗做成罐頭,拿去餵別人的寵物,我要不要?」這個問題讓他重新檢視自己長久以來視為理所當然的飲食選擇。那一年,他40歲,從此不再吃肉。
「與其人說了好幾年,不如小狗看我一眼,」姚仁祿笑說,對他而言,這樣的轉變,正是慈濟人文志業期待的樣貌。不急著改變誰,也不預設結果,只是不斷把善的種子放進社會的不同角落。或許當下看不見回應,但當因緣成熟,那顆被悄悄種下的種子,自然會在某個時刻發芽。
慈濟走過60年後,證嚴法師在新書《行願一甲子》談傳承,強調即使少了他一人,明天的太陽同樣會升起,期許眾人付出才能成就。
證嚴法師在60週年前的最後一個年末祝詞,寫下「莫忘竹筒歲月初心,永誌法脈宗門弘願」16字,勉勵門人勿忘初心。每個人的力量或許微薄,但涓涓細流終成大海,眾人發善念、做好事,埋下的種子,必然會將世界帶往更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