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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信放火燒了吧!山茶花文具店的書信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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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信放火燒了吧!山茶花文具店的書信供養

一流人

昨天的天氣預報明明說今天會下小雨,沒想到是個晴朗的好天氣。今天是農曆二月三日,是書信供養的日子。

對我而言,這是相隔數年後第一次進行書信供養。一大清早,金黃色的美麗陽光便普照大地。

我像往常一樣燒了開水、泡了京番茶、用抹布擦地。之後在水桶裡裝了水,拿到後院。這一帶有很多都是木造房子,只要其中一幢房子起火,轉眼之間就會波及左鄰右舍。所以上代對我耳提面命,囑咐我在供養書信時,一定要先裝水以防萬一;焚燒書信時,也絕對不能離開。

幾天前才微微探頭的風信子嫩芽突然長高了,我換新了供在文塚前的水,蹲在文塚前合起雙手。

後院完全沒有整理。壽司子姨婆在店裡幫忙那陣子,曾在後院整地,種植蔬菜和花,但我回來之後,便完全沒有整理。夏天時長滿的雜草已經枯萎,簡直慘不忍睹。

這次客人寄來要進行供養的書信裝了四大箱。我把紙箱搬到緣廊附近,把裡面的信逐一取出,在庭院的角落堆成了小山。

首先,將明信片和信件分開;信件的話,要把信紙從信封裡拿出來,將信紙和信封分開放。至於貼在明信片和信封上的郵票,則小心地沿著周圍剪下,以免剪到齒孔。因為即使已經蓋上郵戳的郵票,日後仍然可以派上用場。

將日本和國外的郵票分開後,再捐給公益團體,這些團體會用於援助開發中國家。小時候,都由我負責用剪刀把郵票剪下來。

書信基本上都是紙張,但材質還是有微妙的差異,焚燒時的情況也不相同,所以在堆放時,要避免將相同的紙質堆在一起。雖然無法一概而論,但印了照片的明信片類,通常要花更多時間才能燒完。

為了能夠充分燃燒,我不時混入乾燥的落葉。堆到一定的高度後,先點了火,然後再繼續把紙箱內剩下的信件丟進去。

我記得上代會特地用打火石取火,但我不知道使用方法,也不知道打火石放在哪裡,所以就用普通的火柴點火。去年秋天,我受男爵之邀去原為銀行的那家酒吧時,帶了這盒火柴回來。

我用火柴點燃捲起的報紙做為火種,然後塞進信件小山裡,但無法順利點火,中途就滅了。

連續失敗了好幾次,太陽從後山探出臉,霧靄讓周圍的景色變得朦朧。不知道哪裡飄來了甜蜜的香氣,是山茶花開了嗎?

我想起上代生火時,曾用扇子搧風,於是從緣廊走進家裡,拿出扇子。

這次我卯足全力,用火柴把報紙點燃後,拿著前端呈丫字形的樹枝將火種塞進信堆裡,再調整小山的形狀,在火還沒熄滅前,用扇子用力搧。用一隻手搧的風量可能不足,所以我雙手各拿了一把扇子,拚命搧著風。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吵鬧的聲音在三月的早晨迴響著。

不知道是否因為我用雙手搧風奏了效,信件小山開始慢慢冒出煙。報紙的火種似乎引燃了一部分信紙。煙霧持續升上天空。終於突破了第一道難關。

我坐在緣廊上看守,喝著京番茶喘息時—

「妳今天一大早就很賣力做事呢。」

芭芭拉夫人踮著腳,向庭院內張望。

「在燒落葉嗎?」

「嗯,差不多啦。」

即使告訴她是書信供養,她應該也聽不懂,所以我隨口應了一聲。

「好香啊,妳在烤地瓜嗎?」

芭芭拉夫人用力吸著鼻子。我從來沒想過,在進行書信供養的同時還可以烤地瓜;但燒落葉時,一定會順便烤地瓜。

「雖然現在沒有烤,但聽起來是好主意。」

我慢慢喝著茶回答,不知道哪裡傳來黃鶯的啼叫,但叫得不是很好聽。

「波波,我可以拜託妳一件事嗎?」

過了一會兒,芭芭拉夫人吞吞吐吐地問。

「什麼事?」

「我可以把家裡的年輪蛋糕放在那裡烤嗎?」

我沉默剎那後,很有精神地回答:

「當然可以啊!」

雖然美其名為書信供養,但其實和燒落葉差不多。

「那還可以烤飯糰嗎?我還沒吃早餐。」

「可以啊,可以啊,不管妳喜歡什麼,統統拿過來。」

「哇,太開心了!這就是所謂的戶外活動吧?我一直很想試試,哪怕只有一次就好。波波,妳該不會也還沒吃早餐吧?」

芭芭拉夫人的聲音越來越開朗。

「是啊,今天我打算處理完這個再吃早餐。」

「既然這樣,機會難得,我們要不要用燒落葉的火來做早餐?」

「好主意。我想,只要用鋁箔紙包起來,應該什麼都沒問題。」

「好,那我現在就把家裡所有東西都拿過去。託妳的福,今天又是一個特別的日子,太謝謝妳了。」

「彼此彼此。」

我回頭對她說話時,她已經不見了。

書信小山冒著火,書信供養很順利。

芭芭拉夫人半途把各式各樣的食材放進火裡,簡直變成了篝火料理的實驗場。

飯糰、年輪蛋糕、馬鈴薯、卡門貝爾乳酪、炸魚漿片、法國麵包。卡門貝爾乳酪簡直是絕品。

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放在篝火中烤的時間恰到好處,乳酪外側的皮變得柔軟,裡面則變成濃稠狀。我們或是用法國麵包沾取濃稠的部分,或是淋在飯糰上,最出乎意料的是,和炸魚漿片是絕妙搭配。

「這簡直是完美的組合。」

芭芭拉夫人用炸魚漿片沾取大量變得濃稠的乳酪,露出滿面笑容。

「真想喝白酒。」

我隨口說道。

「和香檳應該也很合吧。」

芭芭拉夫人說完,突然露出嚴肅的表情說:「我家有一瓶別人在去年聖誕節送我的香檳,波波,妳要不要喝?」

「啊?現在嗎?」

「偶爾奢侈一下有什麼關係,而且是半瓶裝的。」

沒想到轉眼間就變成了這樣。當我回過神時,芭芭拉夫人已拿著半瓶裝的酒瓶出現在我面前,但我也準備好兩只酒杯等她。芭芭拉夫人的加入,讓書信供養儀式也變得熱鬧起來。

打開瓶塞時,發出「啵」的響亮聲音。

「這不是粉紅香檳嗎?這麼好的香檳,和我一起喝沒關係嗎?」

「正因為是和妳,所以才想要喝啊。」

美麗的粉紅色香檳在杯子中發出閃亮的微光。

「乾杯。」

「祝今天也能過得幸福。」

在朝陽下,而且在戶外喝香檳的感覺很特別。

「啊,真好喝。」

「活著真好。」

芭芭拉夫人誇張地說著。

我不時加入書信,讓火持續燃燒。

火很奇妙,無論看多久都不會膩。數千、數萬、數億句話語被火包圍,升上了天空。我吃著溫熱的年輪蛋糕,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當我把留在杯底的最後一口香檳喝完時,芭芭拉夫人靜靜地問我:

「波波,妳在燒信嗎?」

我以前從來沒跟她提過書信供養的儀式。

「是啊,我在燒信。」

「全都是別人寫給妳的信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代替別人做這件事而已。」

這一次,我沒有把上代寄給住在義大利的筆友靜子女士、經過一番波折再送到我手上的一百二十三封信放進去。我猶豫了很久,覺得暫時還想留在身邊,所以又放回了義大利的紙袋。

「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為妳在燒寫給妳的信,還覺得妳真受歡迎。」

「怎麼可能?我怎麼可能會收到那麼多信?又不是偶像明星。」

「妳別謙虛了,妳就是鎌倉的偶像啊。」

我摸不透這句話的意思,閉上了嘴。

面對火,即使不說話,也不會感到焦急;相反的,可以豎起耳朵聽見對方的心聲。黃鶯又啼叫了。

呵—喀、喀喀喀、喀、喀。

那個聲音,聽起來好像在說落語。

黃鶯叫得太不好聽了,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決定了。我可以再放東西進去嗎?」

「妳是說信嗎?」

「對。」

芭芭拉夫人像少女般點了點頭,輕輕起身走回自己家裡。如果我沒看錯,芭芭拉夫人的眼裡泛著淚光。雖然可能是眼睛被煙燻出淚來,但我覺得她剛才哭了。

在等待芭芭女士的這段時間,我突然有種似曾相識的奇妙感覺。沒錯,是卡門貝爾乳酪的關係。上代在寫給靜子女士的信中,曾提到卡門貝爾乳酪,所以才會和眼前的景象重疊在一起。

雖然我無法善待有血緣關係的上代,卻能和剛好住在隔壁的芭芭拉夫人有說有笑地一起吃著卡門貝爾乳酪。上代也一樣,她能對從來不曾謀面的筆友坦誠地吐露真心。

這個世界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有緣分的人互相協助、彼此扶持,即使與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關係不睦,也能獲得他人的支持。

「就是這個。」

過了一會兒,芭芭拉夫人拿了一封信回來。她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淡茶色的信封。

「我一直珍藏著這封信,但我覺得差不多該讓它自由了。因為我相信,這應該是世界上最悲傷、最不幸的信。」

「真的沒問題嗎?」

「沒問題,我剛才已經決定了。」

芭芭拉夫人把信交給我時,有那麼一下子,我看到了裡面的東西。信封裡有一張信紙和像是頭髮的東西。

「好吧,我會充滿真心誠意地供養這封信。」

「謝謝妳。」

芭芭拉夫人珍藏的這封信,在轉眼間化為灰燼,簡直就像在期待這一刻似的。

「啊,心情終於輕鬆了。這件事一直卡在這裡。」

芭芭拉夫人說著,把手掌輕輕放在胸口。

「芭芭拉夫人,在目前為止的人生中,妳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最幸福?」

我突然想問她這個問題。

「當然是現在!」

她的回答果然和我想像中一樣。

「是啊,現在最幸福。」

我並不是在模仿芭芭拉夫人,而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

芭芭拉夫人成為我的鄰居這件事,也許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並非因為偶然。而且,說不定是上代在天堂操作著肉眼看不到的線,才讓我能和芭芭拉夫人成為朋友。

我無法為上代做的事,遠超過了我曾為她做的事。

但是,現在還不至於為時太晚。

芭芭拉夫人前後晃著雙腳,吃著卡門貝爾乳酪。


本文節錄自:《山茶花文具店》一書,小川糸著,王蘊潔譯,圓神出版。 

(飲酒過量,有害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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