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餃子〉

包的不是餃子,而是一封封爸爸走後才會寄到的家書

文 / 一流人      2019-06-24
包的不是餃子,而是一封封爸爸走後才會寄到的家書

圖片來源:pixabay



今天我過生日,過生日就是要吃餃子。

現在大家都說水餃,但真正懂得吃餃子的北方人就是叫餃子餃子。不然怎麼有句話說「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喂)呢?

以前我們家包餃子,回想起來像永恆的總是在陽光燦爛的日子,全家聚在明亮的廚房裡。我爸揉麵,搓成條狀,再切成小塊,每一小塊用手掌壓扁,再拿擀麵棍順時鐘靈巧擀出中心厚邊緣薄的餃子皮。擀好輕輕拋在旁邊預先撒好的麵粉堆裡,揚起小小一陣白色粉塵,我爸對自己的生產品老是得意,說:「看看我擀的,又快又好。」

等餃子皮堆出高度,我們便去拿來餐桌上。那裡有一大盆媽媽剛剛用刀反覆剁到成泥的豬絞肉、切碎的高麗菜或韭菜或胡瓜、薑末、碎蔥、麻油、醬油、鹽和一點水調出來的餡。

包餃子講究手勢,得兩手虎口同時一捏,一個半月形肚子飽滿的餃子瞬間成形,既有漂亮的荷葉邊還能嚴絲合縫不露餡。我爸我媽跟我妹都有這工夫,就我怎麼練都不成,老是得多捏個五六七八下。我餃子包得不好,但眼睛很尖,一大盤熱呼呼的餃子上桌,馬上能認得出哪些是我包的,千萬別去夾。

下餃子也有學問,我爸站在鍋邊教:「剛下時要拿漏勺這樣划,餃子才不會沉到底下去黏鍋,黏鍋就破了。然後得滾三次,每次滾了就得加涼水,一點一點加,有時得蓋鍋蓋,有時得把鍋蓋揭開。」

餃子當然要趁熱吃,熱呼呼地夾起來直接塞嘴裡,或是蘸點醬油加醋,再來顆現剝大蒜,那美味直接升級到頭等艙啊。

如果沒有馬上吃,我爸都會從位子上站起來,伸手提起那些盤子,輕輕晃一晃,讓餃子不黏在盤子上,非常堅持,簡直像個儀式似的,搆不著的他喊我們:「動一動,把盤子動一動。欸對,動一動就好。」

到現在我煮好餃子放進盤裡端上桌,也會提起盤子的一邊,輕輕來回滑動餃子,老爸像是在白色熱騰水氣的那一頭笑著:「欸對,就是這樣。」

老家都是這樣子

然後吃餃子配什麼呢?

酸辣湯?

喔喔,答錯出局。

吃餃子當然是配餃子湯。我爸樂呵呵地吸啜著燙得要命,從鍋裡舀出來白白的煮餃子水:「欸,這個好,這叫原湯化原食。」

舅舅當年第一次從台北到我們高雄家玩,回去後氣呼呼地說:「王老師太不夠意思了,我大老遠去,他只請我吃水餃配水餃湯。」

每年除夕夜,吃過晚餐爸媽便開始包餃子,包好滿滿擺一整個餐桌,就那麼到隔天,一早放完鞭炮後再煮來吃。因此每個大年初一,我們都吃酸掉的餃子。

我們抱怨,餃子放過夜都壞了。老爸這時會繃緊臉,現在想起來,他不是生氣,可能只是想掩蓋住快哭的表情。「你們懂什麼,老家都是這樣子的。」

等我們大一點,會反抗了,頂嘴說:「你們老家過年會下雪,包了丟哪裡都馬上結凍,這裡是台灣耶,而且高雄熱得要命,放一晚就壞了,我才不想吃了肚子痛。」摔筷子離席。爸爸就自己一個人坐在桌邊,默默地把所有酸餃子吃掉。

第二年除夕,爸爸包好餃子,一盤盤放進冷凍庫裡。

妥協的還有,過年時要寫的紅紙。

爸爸會把我們平常用來寫功課的書桌收乾淨,靠在陽光照得到的牆邊。然後裁出一張紅紙,要我們幫忙磨墨,恭恭敬敬用毛筆在紅紙上寫出「王氏歷代祖先牌位」,端端正正貼在牆上。桌子則擺出四樣水果或點心,拿個裝滿米的飯碗,插上三枝點燃的香。

一開始要三個小孩早晚點,後來只要求我弟做這件事,再後來連我弟也不聽話,就只有老爸自己慢慢爬到三樓,慢慢點香,慢慢插在碗裡。我們嫌這樣沒書桌寫功課,點燃的香老是害我們咳嗽。爸爸先是取消了點香,等我們都離家去念書,爸爸漸漸地也不寫紅紙不擺香桌了。

今天我過生日,當然要吃餃子,餃子好吃,一點也不酸。

但今天的生日就像老爸的酸餃子,充滿了對過去的懷念,對現今的無奈承受,和對未來悲觀的想像呢。

原來我爸那時包的不是餃子,而是一封封他走後才會寄到我手中的家書。

本文節錄自:《沒有人認識我的同學會》一書,王蘭芬著,大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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