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2月號

以石頭寫詩 簡學義的留白空間

文 / 楊索        2005-02-03

以石頭寫詩  簡學義的留白空間


建築可以超越物質的存在,而進入心靈世界,建造鶯歌陶瓷博物館的簡學義,曾經實現夢想;也曾與現實拉扯,二十年的堅持,只為從作品中折射永恆光芒……

建築師簡學義說話沈緩,一字一句像板模中的灌漿,需要時間停格,才能凝結定型。不過,就如簡學義所表現的純粹、理性的建築型式,他整個人由內而外也沈浸在和作品相似的氛圍中。

在長達二十年的設計生涯中,簡學義完成的重要作品僅有八件,但是,他從一貫採用的清水混凝土、木質、鋼構的素樸建材,發展出強烈的個人風格,也屢屢成為台灣建築作品的驚歎號!

除了在1992年落成的鶯歌陶瓷博物館,受到建築評論諸多肯定及討論;在2002年與多國建築師,分別在北京建造的「長城腳下的公社」,亦使該計畫策展人獲得第八屆威尼斯建築雙年展首獎。

對於台北市民來說,和簡學義最接近的作品,是看似平淡無奇的幹道公車亭,一座座鋼鑄的無彩度平頂亭構,在五色紛雜的都會幾乎讓人不感覺其存在,然而,也因為如此,它使得在紊亂車流中穿梭的行人有了一方平靜的喘息空間。

簡學義說,他選擇建築這條路,是幼年即萌芽的志願。「小時候,經常跟著父親去巡視工地,看到建築從平面圖轉化為實體,對我而言,已經不是陌生的事。」

簡學義的父親是國內知名的福住營造廠負責人簡德耀,叔叔是台灣廟宇建築師李重耀。簡德耀在日據時代,是台灣四大營造廠之一的光智營造主持人陳海沙的工班,他向陳海沙學得扎實、一絲不苟的工匠精神。

簡德耀自創事業後,施工嚴謹、用料不打折扣,這種態度也擴及做人及傳家原則。「父親雖然沒有明言,可是我從小就知道『誠實』是我們家的庭訓」,簡學義回憶說。

在走向建築之路,簡學義的成長歷程中,除了父親,還有三位重要他人,他們分別是畫家李德、東海建築系的老師張肅肅以及建築師陳昭武。

簡學義從小就擅長繪畫,他可以把眼睛所見的物件與景象都纖毫不差描繪出來,在就讀建中一年級時,他到永和的李德畫室學習,簡學義描述說,遇到李德,他才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會畫畫,也不懂什麼叫繪畫。

他形容說,過去他習慣畫一個蘋果,就是具象地描出蘋果的造型及在空間的位置,他進到畫室,看到李德的學生畫蘋果,卻是從背景密集的黑線條中,烘托出一顆似虛若實的白蘋果。

這顆「蘋果」威力雖不若牛頓的蘋果,對這個敏感的少年卻產生撞擊。

李德教畫,從不用言語說教,簡學義記得,在素描人體時,李德有時走到他背後觀看,拿起他的畫筆,從同一焦距去塗畫,兩三下,人體的線條、明暗等元素,即精準鮮活起來。

簡學義在高三迷上物理,之後考上東海物理系,當他準備南下讀大學時,李德送了一套羅曼‧羅蘭著、傅雷翻譯的《約翰‧克里斯朵夫》給他,由此,簡學義走入文學世界,又進入存在主義和現代主義的閱讀門徑。

創作有如水中倒影

在東海第二年,簡學義降轉建築系,遇到了張肅肅,他說,其實張肅肅並未教過他,但是,這位台灣首位哈佛建築系畢業的嚴格老師之行事和思想,卻深深影響他。張肅肅曾經說過一段話:「創造是含蓄的,有如水中倒影,只有在水面光滑如鏡時才有倒影,我們應該以追求平凡、追求謙虛,替代對偉大的追求,」這句話令簡學義銘記至今。

大學在東海大度山過了七年,簡學義飽浸了耽美的理想性格。1984年從東海畢業,他跟隨陳昭武建築師工作兩年,陳昭武是一位自律甚嚴的人,簡學義舉例說,陳昭武曾經接過一個設計案,在施工過程發現鋼筋用量超出過高,這是代表原先的設計估算有偏差,在思量後,他頂著專業性受質疑的風險,還是向業主說明認錯,而不是蒙混過去。

李德一生隱於市集教畫﹔張肅肅在四十多歲即離開東海,回到台南作畫﹔陳昭武在四十三歲結束事務所,這三人走的是佛斯特所言:「一條人跡稀少的路」。

除了專業訓練,簡學義從父親及尊敬的三人身上濡染了一種對完美以及純粹性的追求,表現在作品上,即流露出退隱、內斂的風格。建築師阮慶岳指出:「簡學義早期作品是以內在自我對話,與外在隔離斷絕的方式,成功確定了個人的建築哲學觀。」

不過,從表象的建築物,其實並不一定能夠體會一個建築師在維護作品完整性與現實困境之間的拉扯。

就以簡學義1989年的誠品中山店為例,這棟矗立於中山北路的洗石牆建築,雖然廣受矚目,但是因為業主營收未佳,提早頂讓給一家婚紗禮服公司,接手的公司在外牆裝飾了石柱,讓原創的簡學義十分無奈。

簡學義在建造陽明山自宅時,由於業主是父親,父親所期待的是蓋一座傳統三合院的傳家厝,簡學義希望重新詮釋三合院的精神,以完整表達個人的建築思惟。為此,父子意見衝突,簡學義很清楚自己的目標就是要蓋好這座房子,所以當父親發怒時,他先沈默下來,等父親平靜後,再進一步溝通,就這樣拉鋸六年,簡德耀完全棄守,家宅依照簡學義100%的理念完工。

在建造鶯歌陶瓷博物館時,由於工期延宕,又追加工程款,當時的台北縣長尤清幾度公開痛罵簡學義,並批評簡學義「設計什麼東西?花那麼多錢設計這種橋墩!」

工程進行間,簡學義所採用的灰藍色金屬框架,遭到工務局長自行改為粉紅色,為此,簡學義四處奔走,才爭取到自掏腰包重做。這項工程進行收尾時,承標的營造廠眼見無利可圖,最後違約閃人,結果還是簡德耀帶著工班來義務做完,簡家父子兩人賠了將近三千萬在這座博物館上。

在與公部門的折衝中奮戰前進,簡學義又奪下台灣歷史博物館分館及南投竹山的竹博物館設計案,竹博物館的建築外牆將採竹編,這也將是對設計者和施工的一項挑戰。在2001年,簡學義分別獲得台灣建築獎首獎以及遠東建築獎佳作的肯定。

簡學義對禪宗特別會心,因為這種體悟,他希望自己的建築能夠成為城市中的留白空間。他引用禪宗的奧義說,一個虛的東西,反而才有滿的效果,這是「虛滿」而「實空」,建築物並不需要擠眉弄眼地賣弄,有時候空白及沈默反而是好的。

回顧二十年的建築路,簡學義是充滿自覺的,他從作品中去折射個人堅持的價值。他說,建築其實是很低技術的事,所有技巧的背後,是對本質的瞭解。「建築師是以石頭寫詩的人,建築可以超越物質的存在,而進入心靈世界,」簡學義如是說。

關鍵字: 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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