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怪力亂神」司馬光的取材標準與原則

為何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收錄許多他也不信的內容?

文 / 一流人      2019-06-28

為何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收錄許多他也不信的內容?

《資治通鑑》主編司馬光。圖片來源:Wiki media



《資治通鑑》裡有很多司馬光自己都不相信的內容。一個歷史學家寫一部經典歷史著作,為什麼要記載這些?《論語》裡提過「子不語怪力亂神」,妖異的、亂七八糟的、神異的事情,孔子說他是不會多談論的。司馬光是一個純正的儒家學者,不相信怪力亂神,也不信奉佛教,不相信因果報應,然而他居然在《資治通鑑》裡,安排了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怪力亂神故事。

託夢報應的故事,居然可以收錄?

舉個例子,《資治通鑑》第一百五十四卷,記載了北魏末年的爾朱氏之亂。北魏政權是由鮮卑的拓跋一族建立的,距離著名的北魏孝文帝改革已經過去一百年左右,軍閥勢力爾朱兆帶領軍隊殺到洛陽,王公貴族紛紛外逃。

其中,城陽王元徽向南跑到山南,想去找老部下寇祖仁。寇祖仁家裡出過三位刺史,都是元徽提拔的。現在元徽落難了,寇祖仁理應救助元徽。王爺畢竟是王爺,逃難的時候,還隨身帶著一百斤黃金、五十匹馬。馬在當時是極其重要的財富,就像今天人們家裡有車一樣。

沒想到,寇祖仁是忘恩負義、見財起意之輩。他看到元徽帶著這麼多財產,認為買賣來了,想占為己有。同時爾朱兆在通緝元徽,如果把他殺了,可以馬上封侯,還能得到更多的獎賞和錢財。但是,寇祖仁認為在自己家裡動手名聲不好,於是恐嚇元徽,說爾朱兆派來的人馬上就到了,他的家裡藏不住,給元徽指了一條路離開。

寇祖仁在半路埋伏好了人手,殺掉了元徽,把財產掠奪過來,將元徽的首級獻給了爾朱兆。然而爾朱兆不是信守承諾的人,並沒有給寇祖仁封賞。故事的關鍵在於,爾朱兆當天晚上做了個夢,夢見元徽對他說,寇祖仁把我的首級獻給你了,我還有兩百斤黃金和一百匹馬,他怎麼沒有一起給你。夢裡的元徽把數字翻倍了。爾朱兆第二天就去寇祖仁家,說他藏了東西。

寇祖仁把一百斤黃金和五十匹馬交出來。爾朱兆說數量不對,元徽託夢的時候告訴他有二百斤黃金和一百匹馬。於是爾朱兆就派人在寇祖仁家裡搜,搜出了寇祖仁家原有的三十斤黃金和三十匹馬,但加在一起也只有一百三十斤黃金和八十匹馬,和元徽託夢的數字不符。

爾朱兆認為寇祖仁欺騙自己,於是把他的頭髮繫在樹上,腳下吊著大石頭,活活鞭打至死。元徽透過託夢的形式,讓小人得到報應。

除真實外,《資治通鑑》還有對價值的追求

這個故事出自佛教典籍《洛陽伽藍記》第四卷,在正史中也有提及。根據《魏書》記載,元徽曾逃難到寇彌家。祖仁很可能是寇彌的字,《魏書》所講的和《洛陽伽藍記》裡的應該是同一個人。《魏書》裡說寇彌擔心元徽連累自己,的確把他給殺了,但是並沒有記載元徽託夢復仇的故事。《資治通鑑》沒有取正史的記載,而是採用佛教典籍,講了一個典型的因果報應的故事,為什麼?

《資治通鑑》使用史料是有原則的,能用正史的儘量用正史,而這個故事恰恰沒有用正史的材料。前面已說過,司馬光不相信因果報應。他講故事不是隨意為之,而是有一套嚴密的考據方法,但這套方法太專業,就不介紹了。

總而言之,司馬光有一套「長編考異」(注)的方法。《資治通鑑》在追求史料的真實性上,是花了很多努力、下很大工夫的。但是,司馬光編纂這樣的史學巨著,有其用世的目的,跟現在學校裡歷史學老師寫論文就是為了升教授、獲得經費不一樣。所以《資治通鑑》除了追求真實外,還有對於價值的追求。很多時候,司馬光為了追求某種價值理念,而主動在真實性上讓步。追求真實性和消解真實性是同時存在的。司馬光在指導助手該如何選擇材料、取捨材料的時候,講得非常明確。

編注:長編,意指撰寫成書前,蒐集資料並編排成初稿。考異,意指藉由考證訂正史料真偽。

收錄文章的標準:是否具有政治規勸作用

司馬光曾經寫信給他的助手范祖禹,告訴他在看史料的時候,如果碰到文采非常好但僅限於文采好的、皇帝的誥命僅提及封官的、妖異止於怪誕的、詼諧僅供玩笑的四種史料,都直接刪掉。但是,如果文章含有規勸皇帝、譏諷時政的內容,且觀點和價值觀取向非常正確,就可以留下

舉個例子,例如漢代的司馬相如,是那個時代最好的文學家之一。如果我們現在要編一部文學作品選集,你覺得應該選進他哪篇文章?當然是《子虛賦》,這是司馬相如最著名的文學代表作品,也是那個時代賦體的代表作。

但是在《資治通鑑》中根本看不到這樣的文章,這就是屬於司馬光說的僅限於文采好。《資治通鑑》收錄了司馬相如的《諫獵賦》,「諫」就是給皇帝提意見,這篇賦就是規勸漢武帝不要一衝動就去打獵,一是不安全,二是會破壞百姓的莊稼,給百姓造成損失。司馬光認為這篇文章是有意義的。

也就是說,《資治通鑑》收錄文章的標準,不是文章本身,在是否具有政治規勸作用。對於怪力亂神,司馬光明確的指出,純粹妖異怪誕的故事就不收錄,如果故事能告訴世人怎樣端正行為,就可以留下來。像前文提到的託夢報應的故事,司馬光是不相信的,但是他認為有教育意義,就收錄進《資治通鑑》。他雖然非常注重追求真實,但是追求真實並不是唯一的、最高的目標,司馬光最終的目標是要宣揚一種價值理念。從整體上來說,這部書要運用於社會,和他的根本目的緊密結合。

《資治通鑑》內容廣博,南宋末年的學者胡三省說過,我們每一位讀《資治通鑑》的人,就像一隻渴了的小老鼠,跑到黃河邊,跑到長江邊,稍微啜一小口,就解渴了。《資治通鑑》就像黃河和長江一樣,如此浩瀚。

首圖來源:wiki media

本文節錄自:《精英必修的人文課:復旦大學最受歡迎的一堂課,站著也要聽完,從詩經到紅樓夢,讓視野與氣度不同》一書,一条課堂著,任性出版。

關鍵字: 評論閱讀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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