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飯的人〉:餐桌上,吃出一輩子的感情

文 / 一流人      2019-05-30

〈喫飯的人〉:餐桌上,吃出一輩子的感情

圖片來源:pakutaso



從很久以前開始,我就喜歡看人喫飯。一個人喫甚麼,怎麼喫,喫得多或少,快或慢,都像一種把最隱晦的祕密公諸於世的意志的實踐。觀察一個人喫飯,也就像窺見對方一層一層褪下韌質的、皮製或棉質的外表(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解開領帶、手錶和衣領下的第一顆鈕扣),露出濕潤而不堪傷害的內裡(口腔,牙齒和柔軟鮮紅的顆粒味蕾)的窺奇。

喜歡窺察他人的喫相,算是自己一項長年來的奇怪癖好──從挾菜開頭,送進盤子裡,再扒到嘴裡──這套簡單重複的動作,裡面卻蘊藏著巧妙玄機。看一個人,最好是看他怎麼喫東西:或者貪快地將一筷筷菜餚接連送進口腔、迅速展開上下活動、擠壓咬磨,也不遮掩其性急,但就是多了點貪小便宜;或是刻意顯露出對食物興趣缺缺、厭世無爭,偶爾揀一點盤邊殘肉吮著,總有股惺惺作態氣味,實際上自戀得很,口腔與口腔的孤芳自賞;或者喫一口菜便扒好幾口白飯,連盤底湯汁也用來澆飯者,這類人性情梗直,嚼食相貌之豪爽教人看了卻有幾分舒暢。

和人一起喫飯,尤其成為一項懸念──到底要幾分深淺的交情,才配得上一頓共餐的分量?

我以為,一起喫飯的伴最好是家人,其次是愛人與朋友,排序最末者則是工作對象。

家人的好處在於,餐桌上沒有配給多寡的問題,一盤菜喫完了,翻翻冰箱再炒一盤,一鍋飯見底了,拆兩包泡麵再煮一鍋,順便敲兩顆蛋。愛人們一起喫飯也有相似的部分,但因為太愛,總是把雞腿或滷蛋往彼此碗裡挾過來騰過去,再從那人盤中偷喫兩口自己偏愛的滷豆干或清炒小白菜;若其中一方聲稱自己正減肥,另一方必然鼓吹今晚喫起司披薩或宵夜來份鹽酥雞,兩人共食如此,營養裡有負荷,甜蜜中藏心機。

和熟悉的朋友聚餐不需憐香惜玉,卻必得額外分出一份體察他人之心來考量各人需求:不喫魚蝦的,不喫牛肉的,不喫茄子香菇韭菜大蔥的,還有像我一樣忌口澱粉肥肉、不喫大米白麵豬蹄膀者,面面兼顧之下只能求最大共同值,畢竟重點在於友人間談話八卦葷腥全開,不在食物本身是否多樣。

與同事或客戶共餐則最為艱險,不在於點菜或價錢,而是基本上就食不下嚥,腦子裡打轉著案子,胃囊全無半點感覺,喫牛排也如嚼橡皮,席間偶然失言,不僅白擲了一頓飯錢,還得消受一晚上的消化不良。

在甚麼時機喫飯,也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我向來白天幾乎不喫。早上醒來後,第一波入口的是咖啡,再來則是香菸。咖啡配菸,有幾分刻意自居清貧的率意,間或喫兩瓶優格,整個白天的進食程序就這樣過去。到了晚上,飢餓感開始在腹內絞滾,意志力堅定時,就喫水果,喫橘子和葡萄果腹,輕身又節省。但意志不堅的時候(這種情況占了大多數),撐著(因為白日喫得太少而輕微貧血)搖搖盪盪的身體,任憑虛弱的感官牽著一縷餓魂,街上哪處香氣噴鼻便往那處去,站在店家前喊老闆,指著鄰桌正大快朵頤的飯客,幾乎脫口而出:不管他點了甚麼,也給我來一碗。

白天喫得少,晚上喫得晚。除非被旁人決意拉出去喫飯,不然對於喫飯這件事,我的態度一向流於輕慢。但兩個人在一起,你為了我好,我為了你好,都希望對方喫得固定,喫得營養,喫得好一些。偏偏兩個人胃口都不算很好,便經常陷入某種「我不餓,你先喫」、「我等你喫了,我再喫」的拉鋸局面。

說不餓的那人是真心不餓,要等到共餐狀態才要喫的另一個人,也是真心提供他的陪伴,卻給不餓的那方造成壓力:讓你捱餓等我有胃口才喫,不如現在我逼自己喫。於是,一頓原本甜甜溫溫的飯,喫得既逼促又緊張,兩個人都怕壞了對方的心意,更怕自己搞砸了要吵架。

有時候,一個人喫飯是最輕盈的。所謂的「獨食」也像某種「獨身」狀態,自顧自地便好,不用顧慮閒雜人等的喜惡評判,想喫甚麼便揀甚麼。喫飯,是民主生活裡很大的一部分,若是連自由選食的餘裕都剝奪,人是會鬧革命的。

小時候,沒辦法選擇每一餐想喫的東西和分量。口袋裡沒有零花錢,家裡頭不許鎖門鎖抽屜,於是連藏匿的地方都沒有了,家中的日子,是誰都整個地攤在別人眼前任憑處置。所以後來,可能因此而啟動了某種補償機制,自己賺錢、自己花錢,甚麼料理都想嘗個新鮮。某幾種童年時被禁止喫的零嘴,例如布丁、餅乾、巧克力,少見的印尼商店和日本進口的零食軟糖,常常抱了一袋,回家囤在冰箱隔層,僅僅是放置著,每次打開冰箱,看見五顏六色的零食包裝,靜好安閒、胖嘟嘟地彼此依偎,便油然有了一股富人般的滿足。

但零食填不實胃,喫再多嘴裡腹內總是那空空的,曖昧的假性飽脹感。

所謂人與人之間的和解,有時也建立在喫飯上。

因為某件緣故,我和母親嘔了整整五年的氣,這四年間,每次面對她擲來的問題或表面的關心,我總是荊棘怒張地諷刺回去,不免吵過無數次架。我將她理解為一名乏愛的母親、一個失策的戰士,更不願意放低身段先說話。

後來,我媽燉了一鍋魚湯,一盒從小她就擅長的八角香滷花生,送來車站給我。我在約定時間前五分鐘過去車站找她,遠遠地看到她坐在車站旁,還是小時候我熟悉的、圓潤的、一頭不梳理的短髮的母親身影,我突然就原諒了我的母親,關於這三十二年來,她未曾做到的,未曾做好的一切,她愛得不夠的,或太多的那些。

回去熱了魚湯喝,食物召喚記憶的速度太驚人,恍惚間彷彿被那熟悉的調味帶回家中飯廳光景:餐桌上,低著一張臉不說話的父親,和一旁凝眉垂目、沉默菩薩般的母親。

魚肉腴軟,魚皮鮮彈,魚湯濃郁。擱了碗,還是傳了LINE給她:魚湯很美味,謝謝。

我想,真是一家人,才能一起喫一桌飯而無絲毫彆扭。你揀你愛喫的菜,我挑我嗜好的蝦,一碗飯扒完,再無畏懼地添進一碗。餐桌上無紛爭,喫飯時無扞格。我或你心意所求者,也不過如此光景。

本文節錄自:《神在》,崔舜華著,寶瓶文化出版。

關鍵字: 心靈成長生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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