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出理想的年老姿態:不是屈從,也不是退守

文 / 一流人      2019-05-22

活出理想的年老姿態:不是屈從,也不是退守

示意圖。圖片來源:Pexels



老年永遠不會理想的吧,不管再怎麼說。因為生為一個人就不是太合乎理想的事。因為人會變老本身就是最不理想的事。

何況老年難以定義。說是線性進程偏偏又根本沒有任何終點線拉在哪個位置。如果六十歲能稱老年,那五十九歲半算不算呢。人還非常依附家族的時代,老年與歲數關係似乎不大,講究的是死去活來地提煉,是被上一代的墳頭與下一代的背拱上去,例如《桂花巷》裡寫剔紅,三十出頭盛年美貌已儼然老封君。反過來是《怨女》裡有個閃眼即過的人物叫「大孫少奶奶」,因為輩分低,「抱孫子了,還是做媳婦,整天站班,還不敢扶著椅背站著,免得說她賣弄腳小。」我相信這個「大孫少奶奶」的心境一直都有少年的動盪與中年的不安。

而細細碎碎潑潑灑灑的這時代,老去這種過去很篤定的事也變得模模糊糊恍恍惚惚。

有一陣子我母親看電視最煩就是新聞稱呼五十餘歲的當事者為「老翁」「老嫗」。「我哪裡像老嫗!我像老嫗嗎?」「不像。」我沒有敷衍她。的確她直到六十歲時外貌都相對地年輕,甚至是她常常感嘆自己已經望七了的現在,看上去還是滿精神(但是我最好不要再加「矍鑠」),並不像普遍印象中的七旬老人。

不過這時她已經不再抱怨各種關於年齡的說法了。她變成:「噢我現在去哪裡都有優惠耶。這也不錯。」

此前我帶她到日本玩,去東京六義園看夜楓時,她注意到售票口有張公告大意是六十五歲以上半價,我說這或許只限日本國民,我日文不好也懶於多費口舌,那就是兩張全票吧。她一句日文也不會講,反而興沖沖說不然她去買,我說好吧。拿著護照去。的確成功了,得意洋洋地回來。「哎呀,省了一五○日圓。老了也是有一點好處。」她說。我說還真是。

有時我猜要抵達理想的老年,必須先順利地、不受傷也不傷人地,最好還能保留一點興致地,完成了「認」與「服」的過程。不是屈從或者退守,不是所謂的認老或服老(它們總是有點無奈,像是被逼和了),而是清澈的認識,自在的服貼,終於寬敞的安頓。有點像在夾天絕壁間駕駛飛行器,出去了就是出去了,從此不同。但航程終究靠些運氣與天性。

當然理想的老年也跟任何理想一樣,也跟最純最純的黃金一樣,靠一點庸俗的雜質支撐(如果有人告訴你理想必須是張不能寫任何字的白紙,他是詐騙集團),至少健康狀況不能太壞;與壯年相較至少還剩六成的行動力;物質面也不過於困頓為宜,各種層面都無需仰賴誰的手心翻覆。生活裡人多人少不完全是重點,但沒錯,就像朋友說的,大概還是要有能對罵的晚輩比較好吧,像電影《東京小屋的回憶》裡的妻夫木聰成天跑到獨居的姨婆多紀(倍賞千惠子)家頂嘴,慫恿姨婆寫回憶錄,一邊讀又一邊懷疑老人的記憶不盡不實,還蹭炸豬排飯吃。

多紀姨婆堅持一個人住,也一個人死去,有時會看到一些獨居者(大多是老人)孤獨死的新聞,底下就有許多留言感嘆,好可憐或好可怕,對我來說這感想有些難解。我是說,第一反應的可憐或可怕或許也沒錯,但為什麼大家必然直覺了一種被圍繞、被拉扯、被記得的死亡才是正確的好死亡呢?那樣死去難道不也是同樣的腐爛嗎?為什麼我們不覺得或許有人也安然領受一個安靜的、寡淡的,萬緣清潔的結尾。好像太習慣一切都要熱熱鬧鬧,要苦苦抓住誰的手。誰的手都好。

因此有時我猜理想的老年就像多紀姨婆,一個人過兩個人過或許多人過都一樣,那樣地泰然,對待過去那樣地毋枉毋縱,也接受了人身被自由意志與天意交相把持後的種種結果。不鬧著討任何人摸摸。仍然保有足以痛哭的回憶,卻非常明白這種回憶多貴重啊,是不能隨意拿出手沿街叫賣。為什麼我們這麼怕被忘記,怕被放開呢?或許理想的老年甚至不是「被(最好是許多許多)人惦記」,而是很確定自己還記得一件足以懷抱一生的事,知道自己活一次就是為了它的事。

其實我常感覺老境之於任何人,其實沒有那麼遠。也跟老不老靈魂無關,每個意識到身心在走下坡、每個自覺衰弱的時刻,都是一次小小的老年生活。例如病時。宿醉難醒時。嚼堅果崩牙時。飲食無滋味時。感官遲鈍時。記憶走鐘時。腰彎不下去時。怕吵時。萬事不關心時。前陣子看了一部神經兮兮的電影叫《約翰最後死了》,細節在此不表,總之故事中有些設定,不將時間看做一條長河,倒像是瑣碎分秒各行其是後紛紛匯聚的海洋,好像一個人,大概成年之後,就每天都會有些覺得自己「很老」的時間吧(只是漸漸會愈來愈多而已)。我常感到,所謂的老年生活,其實早就到了,例如說吧,在買半價門票的這件事情上,我母親的積極性,那可是比我年輕太多太多了。

本文節錄自:我與貍奴不出門》一書,黃麗群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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