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田的眼淚〉

澳洲打工行:突如其來的淚水,一轉念堅定的信念

文 / 一流人      2019-04-12

澳洲打工行:突如其來的淚水,一轉念堅定的信念

圖片來源:pxhere



澳洲,卡布爾徹

我被手機鬧鈴驚醒,並睜開眼睛。用腫脹的手不斷地搓揉乾燥的臉,藉此趕跑睡意。急忙將超市裡最便宜所以選擇買下的麥片和鮮奶一起吞下肚。這個快遞箱子的味道,不管怎麼吃還是沒那麼輕易就習慣。雖然沒有要給誰看,但禮貌上還是要刷牙洗臉,把睡意擦拭乾淨。

將昨天脫下放著的衣服撿起來並直接穿上。打開冰箱,裡面塞滿假日做好的便當,拿了兩個並隨便丟進包包裡。坐上房東太太的車,前往草莓農場上班。

不斷地包裝著永無止境般源源不絕湧入的草莓。拿出隨便亂丟在包包裡的便當作為午餐,接著又繼續包裝草莓。等到夜幕低垂,就回到家裡,用熱水將沾附在身上的草莓味去除。雖然肚子很餓,但這個時候,連飢餓都令人感到厭煩。連煮一包泡麵來吃都嫌麻煩,隨便灌了兩瓶啤酒就直接入睡了。然後,手機鬧鈴,再次響了起來。

我們來到澳洲,暫時將每天都是嶄新之日的旅行收起來。旅行之前,為了解決旅費用完的狀況,我們有先申請打工旅遊的簽證。為了把花光的旅費賺回來,我們開始到草莓農場上班。而且就跟預料中的一樣,每天都是不斷反覆的日常。

那一天也沒有什麼不一樣的事情。

往返於家與農場之間,我正在等待先進去浴室洗澡的偽善洗完。我躺在床上,無意識地滑著手機。因為日常生活很無聊,上網的時間就變長了。正當我到處尋找有沒有什麼有趣的或刺激的東西時,偶然間看到了一個悲傷的故事。眼淚撲簌簌地流了出來。

正好洗完澡走進房間的偽善嚇了一跳,追問我發生什麼事了。嘟嘟囔囔地說著看到的故事,突然又哽咽了起來。我試圖鎮定下來,但是一開口就立刻爆哭出來。偽善帶著驚愕的眼神站在一旁,我無法說明突然爆哭的原因,只能嚎啕痛哭,甚至哭到橫膈膜都在一抖一抖地跳動。經過了一段不明所以的時間之後,我說了一句令人更加費解的話。

「我為什麼會這樣?」

只不過是看了一個稍微有點感人的故事罷了,為什麼眼淚會流個不停。應該還不至於會哭到停不下來的程度呀。我不懂我的身體,也不懂我的內心。這肯定有什麼原因,我仔細地回想。這是在不論哪一天都很相似的每一天、在相差無幾的日常中,裂開的小小情緒裂縫,時間要追溯到幾天之前。

草莓農場裡有各種國籍的同事。坐在我座位後面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臺灣朋友,她的特色就是,為了排遣無聊,會播放輕快的歌曲,並且響徹整個工作場所。令人驚訝的是,那天播放的是BIGBANG 的歌。強烈的節奏和快速的Rap 充斥整個空間,大家都隱藏不住扭動的屁股,開始搖擺起來。在那個順著耳朵流淌的輕快節奏中,我停下包裝草莓的機械式手勢,然後開始思考。

「G-Dragon 正在做什麼呢?應該在創作自己想做的音樂吧?真羨慕。」

怎麼突然間羨慕起他了?難道是因為在異國賺取外匯,而對K-POP 產生思鄉情懷了嗎?還是我也有想要成為偶像明星的夢想?

不是的。關鍵字是「想做的」和「創作」。我活到三十歲,這是第一次長期工作只以「錢」為目的。連如草莓籽般的小小想像力都不需要,忍受著反覆性工作的枯燥乏味,真是一件苦差事。不是「想做的」而是「要做的」工作,不是「新創作出來的」而是「照樣跟著做的」工作。在這裡,無論何時,即使我消失了,也不會對農場造成絲毫打擊,我只是一個「可以被代替的人」而已,這個事實的重量變得越來越沉重。

活到現在,當人生遇到許多條岔路的時候,比起金錢,我大部分都會踏上內心嚮往的地方。完全沒有多加思索。只要看起來很有趣,我就去嘗試,要是失敗了,就收拾包袱走人。幸好還能餬口飯吃。比起未來和過去,更忠於當下的每個瞬間。那段期間的我,是個不曾留意怎樣的工作很辛苦、怎樣的工作很快樂的人。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我並未遇到使我倒地不起、放聲大哭的嚴重事情。大部分的時光都很幸福,只有非常偶爾才會感到憂鬱。

不是說是為了瞭解自己才開始環遊世界的嗎?我卻沒有在旅行,而是為了再次去旅行開始包裝草莓,三十天後我身陷在包裝草莓的泥沼裡,我可以看見陷在深處的自己。當我永無止境地反覆做著相同的工作時,我找不到勞動的意義;當無法認定它為想做的工作時,我就變成了軟弱的人。在我活了三十年之後,我才察覺到這件事。自尊感轟然崩塌。

「原來我最近很憂鬱啊。」

偶爾會亂摔手上的草莓、用拳頭壓碎,這些連我也不懂的行為都是有原因的。那個夜晚,我用淚水將卡在喉嚨的憂鬱吐出來,折磨了偽善好一陣子才入睡。

難道在家裡漏水的水瓢,拿到田野裡也還是漏水嗎?淚腺無時無刻不在爆發。草莓包裝到一半,忽然感到喉嚨一陣哽咽,為了盡快擊退這些想法,我用手指甲捏了自己的肉。已經這麼努力了,眼眶裡還是滿滿的淚水,我怕淚水再也裝不住了,即使只是掉到桌上,我也會因為那個情景而更加悲傷。如果到了那種程度,就沒有辦法可以阻止了。只有迅速衝出去,不讓別人看到我哭泣的樣子才是上上策。

獨自站在寬闊的草莓田裡哭泣,因為身體散發出來的草莓甜味,引來了一堆蜉蝣。我想要一個人盡情地哭泣,卻沒那麼容易。我一隻手驅趕蜉蝣,另一隻手將眼淚擦乾。哭了一陣子鎮定下來之後,想要走回工作場所,一邁出腳步,眼淚就再次流出來,鎮定之後只要一移動腳步,就會再次爆哭,不斷地重複著哭了又停、停了又哭。

我想起了父母。我是指沒辦法像別人那樣學習,為了養育我和哥哥,必須選擇勞力工作的他們的生活。媽媽、爸爸也會像我這樣避開大家偷偷躲起來哭泣嗎?想要好好休息幾天的時候、厭煩到忍無可忍的時候,也會為了賺取女兒的補習費而撐過每一天嗎?不想做也「必須要做」的生活重量,那該有多沉重啊?我現在不過是照顧自己一個人而已,只是為了我自己想要的旅行而賺錢,就說很累,然後像這樣倒下了……

大哭一場之後,我好想蒸發在炎熱的澳洲空氣裡。我想暫時流浪到一個既不用煩惱也不用受苦的地方。但是我費力地抬起頭,草莓田又再次出現在眼前。這個就是現實。必須馬上回到工作場所認真賺錢才對,重新開始包裝草莓後,就覺得心口附近有一團火球在燒。逐漸延燒到肺部的氣息甚至逼近到喉嚨了,好像我再不大喊一聲的話,整個人就會燒之殆盡。不知道該辭掉這份工作去找其他工作,還是創造沒錢的旅行方式,我連做判斷都沒把握。

彷彿我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似的,一有空檔就跑到田裡大哭,一連好幾天,不知道偽善是不是看了覺得心疼,她說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起去找找其他工作吧。

她也是在異鄉工作受累啊,一想到我在默默工作的人旁邊無病呻吟,我的臉就變紅了。儘管如此,人生中第一次經歷到的這種憂鬱感,還是讓我一把抓住她的提議。只要不是這個工作,好像不管做什麼我都能認真做好。

然而,這一瞬間,腦海突然閃過一個想法:「這是逃避就能解決的事情嗎?」如果因為此時此刻撐不下去,就此逃避的話,好像會成為一個很差勁的人。想起為了我而忍耐的父母,我便對自己感到羞愧。胸口的火球將我燒得精光之後,無論會變成木炭還是鑽石、會變得易碎還是更加堅硬,我都想堅持到底。苦思良久之後我下定了決心,我要在這裡工作到草莓季結束為止。

當然,由於人生並非電視劇,所以即便像開朗的女主角一樣戰勝苦難並下定決心,情況也沒有什麼太大的改變。眼淚還是依約上門,而我也一定會衝出去嚎啕大哭。如果硬要說有什麼不同之處,那就是我接受了疲累的自己,停下眼淚並回到座位堅定地包裝草莓。

本文節錄自:《年屆30,與其結婚,不如夜半脫逃》一書,  金帥氣、魏偽善、夜半脫逃著,陳采宜譯,采實文化出版。

關鍵字: 旅遊閱讀心靈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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