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十七歲〉:懵懵懂懂的性向,這是不需要悲傷的

文 / 一流人      2019-03-29

〈親愛的十七歲〉:懵懵懂懂的性向,這是不需要悲傷的

圖片來源:pixabay



我工作的媒體有一人物專訪單元叫「親愛的十七歲」。大抵是邀請受訪者,談談十七歲時的自己:十七歲時最快樂或最憂傷的事?當時自己的志向,和現在有符合嗎?如果可以和十七歲的自己對話,你會對他或她說些什麼?我記得有一個受訪者很幽默,不像多數的受訪者都會說些激勵人心的語錄,或是充滿人生智慧的金句,他的回答很實際且令人激賞—如果可以穿越時空和十七歲對話,當然一定要告訴十七歲那年的自己:二○○六年六月二十日大樂透號碼是03、08、14、18、19、43,特別號是29。

訪問別人時我常在想,若果有一天要讓我談我的十七歲,我會說什麼?如果真要談我的十七歲,我想從我國中二年級那年暑假出的一場「車禍」開始說起。事實上並沒有任何車撞到我,一切是我的「自摔」。那為什麼說是車禍呢?那次是我人生第一度與國中同班同學相約市區電影院看電影,過完暑假就要升國三了,黑板會寫著倒數數字,迎向人生首場大考戰役:高中、高職和五專聯招。

五福商圈的奧斯卡影城,看的是周星馳的《威龍闖天關》,喜劇電影卻是悲劇收場,電影散場已經接近晚飯時間,心裡一急,返家晚了又會挨罵,看到可搭的公車即將駛來,只好用盡力氣奔跑追公車。只是不慎一個踉蹌,和同學互相絆倒,角度就那麼剛好,我下巴朝地重力加速度「犁田」在中山路的機車道上。傷口深可見骨,據說就像一張臉有兩張嘴巴,但我那時嘴已痛得張不開。同行同學也覺得大事不妙,湊好小鈔零錢給計程車司機就一哄而散,我一人摀著下巴滴血回家,看到滿手滿臉的血,母親嚇到驚慌失措,趕緊陪著我去附近的小診所處理傷口。

診所戴著玳瑁眼鏡框的老醫生,翻完我的病例大嘆麻煩,因為我對於許多消炎止痛藥會藥物過敏,但眼前要止血就得先縫合傷口。「對,就是無法打任何麻藥!」我被縫了五針。每一針都要經歷三次痛,首先是針刺下的瞬間,然後是拉線,接下來是針頭再穿出皮膚表面那一下,拉線時最痛,因為除了痛感還會帶著線擦過肉的酸楚。母親在一旁崩潰,尖叫聲不亞與我。父親隨後趕來,看到我傷口縫得像條蜈蚣,當下決定把我轉院到教學醫院的整型外科急診。

「還要拆掉再縫一次?」雖然完全無法開口,但我仍激動的比手畫腳,我想到家政課那隻被我縫得歪七扭八的熊布偶,因為實在縫得太醜,醜到老師無法忍受要拆掉要我重縫。我的肉不是布偶,「痛!」我再度崩潰,如果還要不打麻藥再縫一次,我不要,我嚇到發抖,我寧可忍受醜。幸好我的整型手術最後平安成功,修補了下顎和斷牙,教學醫院有我可以使用的麻藥種類。躺在恢復室,對於人生的「什麼」,好像忽然懂了一些。

這個「什麼」的念頭讓我專心準備大考,儘管沒有黑馬似的考上第一志願的高中,但至少表現沒有失常。我記得我的高中聯考成績是五四三分,五四三真是個很難忘記的數字。

我的高中是一所位在重工業區的新成立的公立學校,校地是從台糖釋出的甘蔗園用地蓋的,我是第二屆。學校才剛草創,建築只有兩棟,校園都還在整地,甚至還沒有圍牆。我的同學們半數和我一樣來自煉鋼、石油和造船等國營企業子弟,爸媽的公司或宿舍就在學校附近,自成一個特別的生活圈。

我很快就忘記,下巴傷口教我的勵志以及那些「什麼」。我上課常常恍神,沒跟上老師在講什麼,就也放棄地盯著窗外發呆。風一颳,操場的預定地總是黃沙滾滾,空地太多,偶爾會有幾台拖板車過來臨時停車;夏天的時候,總會有大量的麻雀在拖板車巨大的陰影下乘涼,嘰嘰喳喳。學校不遠處的甘蔗田仍在種植,甘蔗成熟的季節都可以看見龐大的採收機在運作,後面會跟著一大群的白鷺鷥。田裡常常有不知名的東西正進行焚燒,燒廢五金的時候,大家就會知道。

我怎麼了嗎?

我的高中生活就像打翻在衣服上的白開水,水漬很快就被南台灣的熱天風乾了,沒有什麼痕跡。就像我沒有印象學校有什麼上軌道的社團,吉他社的社長後來加入直銷,一直向同學和老師兜售NU SKIN。我對圖書館的位置相當模糊,有圖書館但一直到畢業我應該沒有在圖書館借過書。喔對了,我經常忘記帶課本,而且是上課鐘都打了才發現,常常厚著臉皮跟隔壁班的借,我總是會挑坐在後排或窗口的長得比較和善的人下手,「同學,可以借我一本地理嗎?」雖然我根本不認識這個人。

我下課的時間最常從事的活動是睡覺,或許這就是國營企業第二代散發的安樂習氣。曾經有個外校調來的老師曾訝異的發表她的觀察心得,母校的特色就是下課時驚人的靜悄悄,沒有睡覺的人也會輕手輕腳怕吵到別人。下課睡覺這一部分,我想我表現得相當合群。

應該是青春洋溢,但我那時候的狀態,每天到校都疲累得像長途跋涉逆流到河上游的鮭魚,然而鮭魚回到上游,是回到生命的源頭進行交配,這是經過重重難關後最後的獎勵,而這個假說與我存在的現實並不成立。

性的探索當然在校園是被禁止的,但我發現我的上游有另一種不同於別人的寂靜,我好像游到一個深潭,那裡並沒有魚群,我沒有同伴,也就是在這個年歲,發現我自己的性向。當然那時候並沒有人告訴我,這是不用悲傷的。

我將我對性向的疑惑與苦悶寫信告訴我某個同班同學,後來這位同學把我這封充滿厭世和「特種個資」的信交給班導師,班導師又交給輔導室,校方判定我有疑似輕生的傾向,於是找我去懇談了幾次。「有沒有什麼特別困擾你的事?」輔導主任打開資料夾準備筆記,我不只一次跟輔導主任表明:那封信只是一種心情的抒發,我的功課很多,我們真的並不需要這樣天天見面,且抱怨某同學太多事。或許是聽著我冗長又重複的陳述,又覺得不能浪費自己的時間,她常常一邊聽一邊拿著指甲刀咔咔咔地修著自己的指甲,諮商完畢,主任也給我溫和且明確的回應:就像你聽到有人想殺人,想要到派出所報案一樣,某同學並沒有錯。

或許為了一種校園安全機制,校方開始規定我每天的午休時間就要去輔導室簽名報到,行禮如儀的一直到高三。「為什麼都不用在教室午睡啊?」面對班上其他同學的疑惑和漸行漸遠,我完全語塞。

並沒有任何衝突,也沒有任何霸凌,就在這樣無事卻又詭異的氣氛中,我度過親愛的十七歲。

面對一年後即將來臨的大學聯考,我常常會想起我十五歲時下巴的傷口,後來我才想通,那像是一道刻在我臉上的神諭。我的藥物過敏體質、我的性向,都是我,那是我的體質,那不是病。如果聯考制度是一個輪轉盤,接下來是不是又是一個「轉院」的機會?

結果是,我沒有考上大學,進了七賢路的重考班。

期間最愛翹課到補習班附近的泡沫紅茶店鬼混,我最喜歡的一間叫「彩色巴黎」,除了可以喝現搖茶飲,每張桌子都有一台投幣的電話,你可以打電話回覆BB.call,也可以情話綿綿不受打擾,或者也可以打0204色情電話。那是屬於九○年代的流行,那是沒有手機和通訊軟體的時代特殊的風光,如果抽菸想借火,穿著極短裙的阿姊會拿著槍型的打火機幫你點菸。

我不會抽菸也沒有可以打電話的人,而且還幾度弱弱的帶英文單字片語書想去那邊背,但我終於有了在徹夜失眠疑似荷爾蒙分泌失調苦悶慘淡沒有朋友的高中生活微弱的一點異色。本文節錄自:《上不了的諾亞方舟》一書,騷夏著,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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