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孩子犧牲? 不,先顧好自己,才是長久之道

文 / 一流人      2019-03-22

為了孩子犧牲? 不,先顧好自己,才是長久之道

示意圖,非當事人。圖片來源:pexels



二○一六年五月的那天,當死活不願意去上學的火娃,小手緊緊把住大門,死死盯著我,大顆大顆的淚珠往外滾的場景把我震得五內俱焚的時候,我給在大理開客棧的好友打了個電話,問:「你們家有可以長租的房間嗎?」我說,我想帶火娃去住一陣子。

朋友知道火娃的情況,也瞭解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他一定是從我不同尋常的鄭重語調裡聽出了什麼,所以,他什麼都沒有多問,只說:「住在客棧裡人來人往的,對火娃不一定好。我們有一套租的房子,可以借給你們先住著。房子很大,你可以把你爸媽也帶來,住多久都可以。」臨上飛機前我才知道,那套所謂「租的房子」,原本是沒有的。是他接了我的電話後,在村子裡臨時幫我們跑了很多天,才租到的一棟房子。他不想增加我的心理負擔,所以在我們要啟程時才告訴我。我和爸媽都感激不盡。事後問他,他說了一句話:「你們得住得舒服,你們得把你們自己先照顧好。」

那確實是一套非常舒服的房子。就在蒼山腳下,院子大到除了有兩小塊地,還能停得下四輛車。門口是一大片藍莓園,坐在家門口左邊可以看到高聳入雲的蒼山,右邊可以直接看到洱海,時不時有小松鼠從眼前跑過。背後則是一條清澈的溪,是蒼山十八溪中的一條,火娃的整個夏天幾乎都耗在裡面了。因為溪水太涼,上午不讓他下水,所以每天吃過午飯後,小傢伙就迫不及待地換上泳衣,提上小水桶,催著我出發。

溪水裡的小石頭,他都能玩上幾個小時,一直說這塊是烏龜,這塊是小魚,那塊是螃蟹……我就是在那條小溪裡發現原來這孩子的平衡能力和視覺的瞬間判斷力可以這麼好,因為在鋪滿石頭的溪裡,他居然是嗒嗒嗒跑過去的,還可以保證每次下腳,都能踩到比較大和平整的那一塊。即便有時候踩到會偏的石頭,也從來不會摔倒,一瞬間就能跳到下一塊把握住平衡。這讓一脫下鞋子就跌跌撞撞的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傍晚的時候,我們會穿越整個村子散步。白族的村子真的是乾淨又美麗,火娃對這裡的一切都充滿好奇,悄悄站在老奶奶的家門口看她養的雞,在村裡的籃球場邊看大哥哥們打籃球,繞著圈圈奔跑。有一次,一個老單身漢模樣的人在溪水裡洗床單,居然是左手夾著菸,右手拎著床單的一角,動都不動靠溪水的沖刷來洗的,那是姜太公釣魚的洗法啊!火娃明顯被鎮住了。他趴在溪邊,一會兒看看那個床單,一會兒看看那個小老頭,表情非常疑惑,直到把小老頭看得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我家附近的小賣部,是村主任的太太開的,因為這個村子外地人不多,於是我們就得到了很多額外的照顧。比如,別的人不能把快遞放在小賣部,但是我們家就可以;比如,他們非要給我家送自己種的蔬菜。拿了一包,那可不行,得拿三包,不裝滿不准走;比如,聽說我們想買雞,村主任大人就派人幫我們問誰家的雞是願意拿來賣錢的,找到的那家,當然看在村主任大人的面子上,比菜市場的肉雞都賣得便宜;比如,我們去借鋤頭想挖地種菜,村主任的太太不僅借了,而且將這個消息告訴了村支書(村黨支部書記)的太太,於是村支書的太太就背著她的小孫子,給我們送來了種子,不僅如此,還非得親自給我們撒上,我們感激得只差當場跪下;再比如,每次路過,村主任的太太都要熱情地問火娃:「要不要吃糖?」「要不要吃巧克力?」我們在一邊忙不迭地感謝加拒絕,火娃已經一邊開心地回答「要!」一邊跟人家進去拿了……裝滿兩只小兜兜,蹦蹦跳跳地去散步,那叫一個得意揚揚。

這個傻孩子,你不知道你仰仗了多少來自陌生人的善意。一切看起來都很好。可是,這個村子有幾個致命缺陷。

第一,它沒有廣場舞。廣場舞是我媽的一條命,一天不跳那真是渾身無力。

第二,它沒有大超市,想逛大超市必須開車去古城。大超市是我媽的另一條命。

第三,它的快遞只有郵政和順豐速運能到,其他的全部得去鎮上拿。我爸大熱天騎車去了好幾次,已經要崩潰了。

第四,一到天黑,它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其實,我和火娃是覺得很舒服的。但是當有一天我聽到我媽跟我姨媽打電話,說:「唉,一切都是為了孩子嘛。」我覺得我必須得做一些改變了。因為我很不喜歡家裡有人有「犧牲」的感覺,我太知道「付出感」會對整個家庭的氣場產生多大的影響了。如果爸媽覺得在為我和火娃犧牲自己的老年樂趣,我會覺得愧疚,這種愧疚會在生活的很多細微之處蠶食這個家庭的快樂。比如,每當他們說要去市場買菜時,我就會特別擔心,萬一小市場沒有買到他們想要吃的菜呢?如果家裡的某種調味料剛好沒了,我又要擔心,要是小賣部剛好沒有這種調味料呢?在孩子已經睡了,而家裡的Wi-Fi又剛好不給力的時候,我的愧疚感又唰唰唰地起來了,完了,這下他們得睜著眼睛等著瞌睡到來了,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我好對不起他們!如果哪天晚上我們開車去古城玩,他們會在燈火通明的街上開心地溜達,然而當我們開車往回走,就要告別這個繁華的世界,開向靜悄悄的村子時,我似乎都能聞得到後座上傳來的遺憾的氣息。

是的,我就是這麼敏感,我應該是一個長大了的、隱藏得很好的特殊兒童。而愧疚一旦積攢得更多,一定會轉變為抱怨。在我覺得最愧疚的時候,我甚至開始對爸媽產生怨恨: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你們為什麼還要讓我生活在愧疚之中?我有孩子要帶,還要賺錢,你們就不能自己找點兒樂子嗎?!在這樣的狀態下,我真的沒有辦法全心全意去和火娃過快樂的日子。我會忍不住對自己發出疑問:「我這樣做真的是對的嗎?」

我相信孩子具有敏銳的知覺,他們都是感受得到的。而且,當我把太多的精力消耗在擔憂、歉疚和懷疑上時,我的身體也提出了抗議。那段時間,我最明顯的症狀就是喘,上個二樓都喘。每天晚上不到九點就只想睡覺,第二天早上也根本爬不起來。我覺得真的好累好累好累啊……

對比來看,現在我白天帶火娃去上課,下課後回家處理訂單、打包,晚上還要寫稿子,工作強度和當時相比多了五倍不止,但是我覺得精力是滿滿的,我很少有特別疲憊的感覺。因為我知道我要做什麼,我的每一件事應該怎麼去做,應該分別分配多少精力──我很確定我在做的每一件事。

所以疲憊首先是來自心的。那種對什麼都不確定的心累的感覺,會讓一個人漸漸流失生命力。而一個正在流失生命力的人,如何能撐得起另一個小生命?

於是我就開始了到處找房子的生活。這次我首先圈定了地理範圍:必須在大理古城周邊,步行能夠在十五分鐘內走到古城。關於房屋的構造,我考慮了一下我要在大理如何謀生,除了做微店和繼續寫稿,可能做Airbnb那樣的小民宿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以我的精力,我只想有兩個帶獨衛的房間用來對外,加上自家人的臥室和工作室,最合適的臥室數量是六間。還有一個必要條件:必須和房主獨立,絕對不能和房主共用院子,一個門進出。火娃是個還沒有建立起界限感的小孩子,而且小孩子本身就調皮又好奇,我不想把太多的精力消耗在和別人說抱歉上面。其他諸如要有大院子、要美麗、房子要新,等等,我覺得只是錦上添花的東西,有當然更好,沒有也無所謂了。

這樣一來,朋友們幫我尋找的房源一下子就可以清晰地進行篩選了。很快我就確定了在大理的第二個家,一切必要的條件都滿足,它剛好有六間臥室,步行十分鐘即可走到古城,雖然房主就住在同一棟樓的一樓,但是我們是單獨有一個大門進出的。

簡直是完美,有沒有覺得?

當然,它最初看起來其實是很糟糕的:整個房間就像一個垃圾場,是至少三年沒有認真打掃過的樣子。牆壁上到處都是孔──沒關係,清理就行;除了三張桌子和破爛的木沙發,幾乎沒有任何一件可以直接用的家具──沒關係,買吧;四個衛生間裡,所有的水箱和龍頭都是壞的──沒關係,換就好了;從二樓去往天台的台階是沒有扶手的,天台的圍欄只到火娃的大腿,非常危險──這個有點棘手,不過還是沒關係,安個扶手,加高圍欄吧;最讓我忐忑的其實是最後一件糟糕的事:轉手給我的二房東和真正的房主關係鬧得很僵,在二房東的嘴裡,房主一家都是蠻不講理的「可怕的當地人」,他甚至警告我,不要把車停在這個村子裡──「本地人仇視外地人,你的車肯定會被當地人劃的。」

我好好想了想,最後覺得,人和人的相處,絕對是相互的,像我這麼知書達禮、親切善良的美人,應該會得到房主和鄰居們的喜愛吧?然後我就開始了長達半個月的大清理。還是要感謝我在大理的這一幫壯勞力朋友,他們在兩天之內,幫我安頓好了所有從淘寶買來的東西,床、水箱、龍頭、抽油煙機、冰箱……他們還頂著烈日,花了整整兩天時間,幫我買來鐵管等,焊了二樓到天台的扶手,還把天台所有的圍欄全部加高,多餘的鐵管還給我焊了一把長椅。他們的臉都晒脫皮了。

那幾天,我的廚具還只有一個朋友援助的電磁爐和一口炒鍋、一個電飯鍋。我只能煮上一大鍋咖哩牛肉給他們吃。也許是太累太餓了,居然收穫了一片掌聲。

還有個小哥哥又花了兩天時間,幫我去選了牆漆,用膩子膏(彈性水泥)仔細地把牆壁上的洞填好。我們倆一起把整個房子刷得白白的。我就是那兩天學會了刷牆,等刷完了,筷子都要拿不穩了。

我沒有好好感謝過他們,但他們為我做的所有事,我都記在心裡,還默默地想著,這輩子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開口,我都要做到。

半個月後,我們搬進了這個從無到有的新家。我媽開始到處挑選可以跳廣場舞的地方,對比每個地方的優劣;他們開始歡天喜地地去各個菜市場和超市,對比蔬菜的價格;火娃則迷上了去天台奔跑,躺在桌上看雲;晚飯後散步再也不需要天黑前回家,我們走遍了燈火輝煌的古城,從東走到西,從南走到北……

我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下來了。其實,每個去過之前朋友幫我租的房子的人,都會說以前的房子多好,現在的房子怎麼怎麼不好,又不雅致又小,村子離古城太近,又亂又吵鬧,還沒院子。我的好朋友J每次來都會開玩笑:「你們家唯一厲害的也就是這個大天台了。」

可是只有我知道在這兩個地方,家裡的氣場有多麼大的不一樣,一個確實很美,但是所有的成人都是壓抑的;一個確實看上去很普通,但是所有的成人都是安心的。家人都知道,從現在起,我們不再是漂泊的客人,我們真正開始在大理生活了。也是在這個房子裡住下來後,我和我爸媽才慢慢找到了在家庭內部帶領火娃的方式。他們很安心地配合我,如何讓他從接受一步指令,到接受兩步、三步指令;如何教他做家事,比如一起把打包好的快遞箱從二樓搬到一樓,比如在廚房裡剝豆子、切菜;還有語言練習,三個成人配合起來,就是最初級也最重要的「人際交往」了。

所以,每當有媽媽抓狂地問我到底怎麼才能好好「干預」孩子時,跟她們聊下來我都會發現,每個抓狂的媽媽,背後都絕對不僅僅是孩子的問題。孩子只是一個放大鏡,將所有的工作壓力、夫妻不和、婆媳矛盾……全部放大而顯得尖銳起來,真正該首先被「干預」的一定是成人。一旦成人抱有了「一切為了孩子」的念頭,就會在潛意識裡將當下遇到的所有糟糕事都歸因為「只因有你」。這其實是變相地將所有責任都推給孩子,而沒有想過,即便沒有這個孩子,以我們面對問題和解決問題的方式,我們就真的能將家庭和工作中遇到的所有困難輕鬆解決嗎?

孩子何其無辜,能擔此重責?所以承認吧,我們其實只是又自私又很擅長推卸責任的狡猾的成人。但既然如此,我們就接納吧!先滿足自己的需求,再來談什麼叫付出。

【編輯說明】白族是中國西南的少數民族,以雲南的白族人口最多,主要聚居在大理。

本文節錄自:《不過生了一個小孩:我是戈婭,別叫我勵志媽媽》一書,戈婭著,寶瓶文化出版。

關鍵字: 人際溝通生活親子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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