誠品創辦人吳清友、女兒吳旻潔

感人!多年前父女一場意外的對話,如今吳旻潔接手誠品

文 / 一流人      2019-03-08

感人!多年前父女一場意外的對話,如今吳旻潔接手誠品

誠品創辦人吳清友(左)與誠品董事長吳旻潔,同時是父女也是摯友,圖片提供:誠品。



誠品黑暗苦撐的那幾年,各方挑戰接踵而來。先是九二一大地震重創台灣經濟,緊接著二〇〇一年九月,納莉風災來襲,誠品敦南、台北車站等店幾乎全數「泡湯」,損失慘重。誠品一度面臨跳票危機,最後吳清友以誠信擔保,獲得銀行諒解而展延驚險過關。 當公司最困難時,連幾十萬、百萬,他都跑得很辛苦。吳清友被現實圍困,他必須挺住一個寬大的胸膛,小心翼翼去護衛理念的火苗,壓力交疊之下,二〇〇一年他身體承受不了,第二度緊急送醫。

在醫院裡覺醒

一天深夜,正當吳清友準備就寢時,後背深處傳來一陣無法形容的痛。不願承認,但不得不意識到心臟又發生狀況了。

吳家斜對面就是消防隊,救護車剛好待命在旁。在家人的協助下,他被火速送到新光醫院,他的救命恩人洪啟仁恰巧時任新光醫院院長。檢查之後,確定主動脈正在剝離。經驗豐富的洪院長,和主治醫師林佳勳研究,決定用藥物取代外科手術。他們先以藥物降低血壓、減弱脈膊,讓內部的裂口可以自然結痂癒合。

這是一場與時間賽跑的競賽。為強迫穩定休養,吳清友被迫躺在加護病房中,一待整整十七天,無法處理業務、不能見訪客、致虛守篤,形同閉關。出院後他有感而發寫下:「我這輩子最長的休假是在ICU度過的,面對存在、面對生命、面對自己最深的探討,我們可以把病痛視為上天的恩賜,把它當作一個老師、一個朋友,透過疾病,這是一個人最寧靜、最坦誠、最深思的時刻。」

後來他公開演講的很多想法與領悟,大都是這段期間省思來的,「我在病房待得時間很久,很多思緒、很多反省。我最清楚的感覺是沒有懼怕。我想,人最深的覺醒不是在寺廟或教堂,恐怕是在醫院裡。所謂苦難生智慧,煩惱即菩提,於我真實不虛。」

出院之後,他跟好友「雲門舞集」藝術總監林懷民吃飯,對他說:「我對這場病覺得很滿意,認真想一想,上天已經給我兩次bonus。因為我的心臟病,兩次都曾經很危險,要走就走了;如果還留在世上,還有機會享受生之喜悅,那可能是上天認為我的人生功課還沒修完,我還得做事。」

然而,對洪肅賢來說,卻無法像吳清友在大病一場之後還說「很滿意」,而且還要加緊腳步做事。她真心覺得自己的丈夫「好可憐」,終日忙成這樣,忙到了最後什麼都沒有,好可憐;甚至接連身體又再度搞垮,也好可憐。她在擔憂和矛盾中,充滿深深的不捨與同情。

用情太深、太執著

回到公司經營上,吳清友的種種堅持,從做生意的角度來看卻可能是一種「盲點」。最慘的時候,誠品有位股東提醒他:「吳清友你不要再執迷不悟了!書店明明賠錢,為什麼不關?」

事後,他自剖,之所以如此「執迷不悟」,一方面認為一個地方有家誠品本身就有意義,因此仍想努力改善營運,救亡圖存。他想,「這些青少年來看書,即使不買,也總比去吸毒或飇車要好吧?書店如果關掉,那小孩子要讀什麼?」

另一方面涉及他無法表明的情感因素,每家店都是嘔心瀝血打造的,「好像自己好不容易生了孩子,父母再怎樣辛苦也不會因缺錢,就將心肝寶貝拿去賣掉,對吧?」

有一回,誠品的票就要到期了,資金完全沒有進來,隔天只能面對跳票了。吳清友正在煩惱著,在家中走過來走過去,再走回來走回去。過了好一會兒,他看太太準備睡覺了,忍不住對她說,「阿洪啊,我很羡慕妳,這時候妳怎麼睡得著?」洪肅賢看他一眼,沒好氣地說,「如果現在不睡,明天怎麼有力氣面對事情?」

歷經ICU長假之後,吳清友再怎麼樂觀,仍會想到自己有什麼萬一,必須為誠品預做設想。他甚至列出心中理想的接手人選及條件,寫了一些名單,一度考慮要把誠品,轉手。

說到「轉手」,吳清友頓了一下,都堅持了十三年,談到敏感的問題,他顯得吞吐遲疑,「……不光是賠錢,我還有非常多憂心,很多牽腸掛肚、很多惦念、很多無奈。我被部分股東誤會,母親的身體也不好,我總有一種無法喘過氣的感覺……」他緩緩說:「這一年,我一共哭了四次。」

吳清友過去在人前從不示弱,哭更是一次都沒聽說,何況「四次」!

有次,他被某家跨國企業負責人恭維誠品做得很成功,足堪台灣之文化地標等等。他聽了之後,未露半點喜色,卻一反常態說:「這輩子當老闆的,都是不曉得上輩子造了什麼業?」像是在叩問又似嘆息。

私密的「幸福加油站」

未改裝前的敦南誠品二樓咖啡店,面向書店出入口,有一張類似吧台的長桌。吳清友若心情不好,便會來到這裡,坐下來,看著進出書店的人們出神。他見讀者們滿足的笑容,輕快的步履,竟而油然生出一種「值得」之感。他的安慰來自讀者笑容的迴射,因而感到同樣被賜福了。

這個小小天地,就是他私密命名的「幸福加油站」。

吳清友深信,人沒有道理失去希望,失去希望甚至是一種罪惡,「其實那時候,我大概都是在自我安慰。畢竟大部分來逛書店的人,大抵不會太憂鬱,他們的容顏,彷彿繼續鼓舞著我,讓我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是正確的。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我便喜歡到這裡。」

那幾年,如果到敦南誠品,很大機率會看到二樓咖啡廳長桌最左邊的位子上,端坐一位長者,全身白衣、白頭髮、黑眼鏡,嚴肅而近乎悲愴的臉,像被蠟封住一般,寬大的肩膀壓著無形的千斤萬擔似的,眼神盯著前方,整個人放空,維持一種「入定」的姿勢。

只是想要自由

女兒從英國留學回來後,開始在英文報社工作,每天採訪寫作,但總覺得工作非興趣所在。吳清友在文化界影響力廣大,一直希望介紹他的朋友給她,她感到父親的影子無所不在,深感壓力。工作一段時間之後,她很迷惘,於是又興起再度留學的念頭,她說:「也不是真心想念書,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真正想要做什麼,就是想盡一切努力要逃開他和他的影響力。」

申請了學校之後,吳旻潔跟吳清友約在敦南誠品咖啡館見面。一坐下來就巧遇建築師友人姚仁喜,他還說:「你們父女感情真好,還一起喝咖啡啊!」

殊不知,她正抱著跟老爸攤牌的決心哩。

吳清友當時正處在經營誠品的低潮,她感到這一天的老爸很安靜,籠罩在一種低抑的憂鬱中,她丟出已經申請到學校的震撼彈,準備好迎戰。吳清友聽後淡淡地說:「好。可是妳要答應我一個條件一一」吳旻潔心想:「你們商人就是這樣,總是喜歡談條件。」她以為他即將質問「妳確定真的要出國?」或「再去讀冊敢好?」

但出乎意料的是,吳清友和緩地提出他的條件:「妳不必太用功念書,也不要擔心錢,就盡量去各地方旅行……」還特別強調:「人在三十歲之前,可以過些從容的生活,是很難得的。」

她本準備重拳反擊,卻打向軟綿綿的虛空。不知為何整個談話過程,吳清友一直滿淡然的,總是「是喔!」「好啊!」「可以呀!」「不錯啊!」甚至沒有問她要讀什麼。

原本做女兒的非常想逃離父母,逃離被安排、逃離所有熟悉的環境與人脈……。可是當她發現自己都安全了,得到的比預期的還要多,篤定卻感到心虛,「當妳要的東西全都得到時,妳可以全部都拿嗎?妳可以就這樣拿嗎?」她自問。

他們陷入一陣空洞的、無以為繼的沉默。她換回到女兒的角色,嘗試想轉換氣氛:「啊你嘞?公司最近怎麼樣?」

吳清友口氣索然,「啊,就一樣啊一一」之後,她突然冒出一句連自己都沒有料到的話:「不然我去你公司試試看好了。」這完全不是她心中的劇本。更奇怪的是,吳清友也不驚訝,「可以啊!」劇情忽然來到一個很平靜的轉折,他也很平靜的接受。

第二天,吳清友發現女兒沒有改變主意,這件事才開始變成真的了。

一場意外

洪肅賢曾經多次問女兒,要不要進公司幫爸爸的忙。吳清友倒是完全沒有給她任何壓力,父女倆甚至從來未曾坐下談談未來的規劃,人生要走什麼路?

吳清友真心要女兒自由地飛,他不強迫、不暗示、不建議、安排。外人看來,似乎覺得吳清友要女兒接班的方法「很高竿」,其實完全是一樁意外。

二〇〇四年四月,吳旻潔進入誠品,以「特助」身分在吳清友身邊見習,在外人來看,或許是對父親辛勞的不捨,或對誠品使命的承擔。但是,她之後曾對父親剖析自己:「我覺得人好奇妙噢,你真的要什麼,有時是在你真的得到之後,才知道你其實不是要這個。我後來才發現我要的不是再出國,而是選擇的自由。」

之前有那麼一次,吳旻潔在聽了父親描述誠品的經營狀況之後,一時熱血沸騰說想試著到誠品工作看看。可是當天早上她起床後,居然莫名感到胃痛頭昏、渾身不對勁。那天上午她蹲坐在佛堂的階梯上,打電話向老爸說不去了。她感受到父親的失望,「當時,我下決心以後絕不能再隨便開這種口,如果我下次承諾了,就一定要做到。」

這次,吳旻潔守住了諾言,也改變了她的人生走向。在誠品任職後十天,吳清友寫下一張感性卡片送她「但請隨緣、隨心、適性!」可以感覺他自己都還不太相信,也開始意識到接下去女兒是認真的。

本文節錄自:《之間:誠品創辦人吳清友的生命之旅》一書,吳錦勳著,天下文化出版。

關鍵字: 生活閱讀心靈成長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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