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蘭姆酒遇上宜蘭金棗:勾起滿滿的鄉愁

文 / 一流人      2019-02-25

當蘭姆酒遇上宜蘭金棗:勾起滿滿的鄉愁

圖片提供:九歌



一位以蘭陽子弟自豪的學生,帶了宜蘭的特產金棗跟金棗糕。他希望我能用金棗糕調酒。金棗糕不是蛋糕或糕點,金棗糕應該寫作金棗膏,此膏非彼糕但宜蘭人約定俗成,大家也就繼續用糕來稱呼那一甕黑呼呼的酸鹹醬水了。

當他從包包裡拿出一大把橢圓澄黃的金棗時,我看見他的眼神比金棗還來得光彩熠熠;不只一次聽他聊宜蘭的故事了,龜山島的傳說、梅花湖的道觀、太平山的日出,他如數家珍而且屢屢勸我們務必要走一遭噶瑪蘭,他口中的噶瑪蘭不僅是多雨溫潤且稻田廣袤的平原,還包括那間多次榮獲國際獎項肯定的威士忌酒廠。他更帶過許多果真是當地人才知道的特產,譬如口味濃重的各種醬菜鹹菜,以及醃得發黑發亮的豬膽肝、燻得紅艷艷的鴨賞。別的同學嫌他帶了這麼寒磣的伴手禮,他倒噓了一聲,說出好米的地方當然專出這些配好飯的醬鹹。

鴨賞和膽肝各切了一碟,他把真正的三星蔥,切成細細絲,配上蒜苔、辣椒和那些醃漬肉品一同拌勻;那堂課剛好是介紹米穀類的調酒,從韓國真露喝到日本清酒,才剛要喝大吟釀,兩碟珍味「おつまみ」已經一點不剩。曾經棄嫌醬菜的同學也吃得油光滿嘴,笑稱一口清酒,一口鹹肉竟是如此般配。

因為這位宜蘭同學的熱忱,慢慢地也打開了整個班的話匣子,大概每週都會有人提到他們老家的名特產,當然也會專程買來課堂上請大家配酒。我則是藉著這樣的機緣,開始思考調酒的素材,究竟可以在地化到什麼樣的程度。我能否用竹葉青、用花雕紹興當基酒;用芒果、用釋迦、用火龍果,打造一款充滿印度佛教風味但其實是台灣土生土長的水果調酒;我想擱置那些歐美社會所灌輸的飲酒方式與文化,把杯底不可飼金魚賦予灌酒以外而更看重情義的正面能量。

為了研究調酒的在地化,我起先是讀了一些台灣水果與農業的資料;但我一直不敢面對自己的故鄉,每每到了高雄的章節,便匆匆跳過,留壓到不得已的時候才肯去看它。

一直都不算土親鄉親的孩子,卻也沒機會在都市城鎮裡長大,從出生到成年離家,不過就是住在一條蓋滿了新式透天厝,被各種電子工廠、煉油廠、金屬工廠圍繞,連路名都取為「水管路」的工業社區。新崛江又多了什麼排隊小吃、愛河被整成什麼樣子,我都是最後才知道的;離家最近的綠意是容積獎勵回饋鄉里的社區小公園,和一片十八年來都不知道究竟屬於哪一戶哪一家的竹林。偶爾我們會在裡頭挖筍,那片竹林好像就這樣野生開放給所有鄰居自由出入一般;挖筍的那天晚上,餐桌上一定是排骨湯或雞湯,大把的筍片在湯裡頭默默地回甘,是到現在都不曾變改的本家滋味。

但是何夜無月,何處無竹筍呢?我的家鄉,單調地成了一個只提供居住的空白空間。沒有獨門的伴手禮像高粱、茶葉、麻糬、豆腐、方塊酥可以買,是高雄觀光的困境;而只剩下鋼鐵、焦油、懸浮微粒做特產的仁武,則是我失落的鄉愁。戴奧辛臭味之外,幾無憑供紀念或宣揚的地方物事,就算有,也就像那一陣從煉油廠竄出來的濃煙,直衝衝奔向上,化在藍天白雲裡。想起來只覺得臭。

偶爾,騎腳踏車的泰國勞工從身邊溜過,三三兩兩順著夜風放送著他們的歌聲。遺留在腦中的家鄉形象有時候Déjà vu得有點清邁、彷彿曼谷。

大學畢業後,返家的機會多了,那些工廠煙囪依然冒著焰炬,而且又多了幾支同夥,零星地插在空曠的原野上。這裡的工廠日夜輪班式運轉,摩托車騎過水管路的時候,經常是一股濃濃的塑膠燃燒臭味飄來。我從沒想過有一天,夜空中的薰臭火光也會變成指引回家的標記,不管心裡是多麼排拒嫌惡這樣的現實、這種在地化,但畢竟我父我母原也是賴此吃穿乃至養大我與弟弟的。在煙囪底下做事的人們,只是依著親友輾轉介紹,一家兩代、三代就這麼被黑呼呼的原油煉成人柱,一人一手,撐起四邊的家。誰從小就立志進工廠呢!想這仁武區也不是故意要毀掉每個區民的童年吧!

只是剛好上到了蘭姆酒,碰上了愛鄉愛土的蘭陽子弟,所有人的思鄉情緒炸得亂七八糟,第四堂之後開始陸續有人請假回家看爸媽,連我也不例外。除了同學帶來的金棗糕之外,還有好幾款各種不同國家地區的蘭姆酒,蘭姆酒是很接地氣的酒,有甘蔗的地方才釀得到它,而喜歡喝它的人自然地愛上它的甘芳香氣,為它生長的海灣喝采。酒瓶一字排開在長吧台上,調酒班的學生們應中秋之景而再度聊起了各自的家鄉,我空虛羞澀得插不上半句話來;九月下旬的涼夜裡,像被一個巨大但薄弱的泡泡裹住,飄得高高地,深恐戳破它就會摔個四腳朝天。

我一邊講解蘭姆酒的歷史,嗅聞了一把新鮮金棗表皮的香氣,有點像金桔,但似乎比較偏甜,在地同學拿了一顆金棗示範給我看,只見他三下兩下揉擰了一番便吞下肚,原來是可以連皮吃的;口感跟金桔不太一樣,而且也沒有柑橘類常見的苦澀味。這些金色的芸香科小果實,在台灣是一種非常在地的食物,宜蘭人除了做金棗糕,將它熬煉成潤喉爽聲的保健食品之外,還有金棗酥、金棗牛舌餅、金棗果醬等等。金棗是宜蘭人的名物,在物資不是那麼充足的年代,佐茶的四秀仔要夠豐富就得靠像金棗這種外型美,心也美的小金果來撐撐場面。

那堂蘭姆酒課之後,每堂課都變成同學們的農特產大會師,收到各地方的農特產,促使我也用新鮮金棗調了一杯簡易酸酒,為他們這一期的同學們做結尾。酒名就臨時起草,叫做蘭陽。調出了一種金黃色的鄉愁。像蘭陽子弟這樣有一個他所熱愛的家鄉,應該是幸福的。他隨手又嗑了兩顆金棗,配他手裡的那杯蘭陽。

雖然那種鄉愁終究不是我的,但蘭陽子弟喝了下去,果真滔滔不絕又是十來分鐘的宜蘭巡禮,把金棗的好處說得亂墜。還鬧得一個不會講客家話的客家人,把他那位做了半世紀桔醬的阿婆都搬請出來,說下禮拜要回家去問阿婆,酸桔除了做醬,有沒有聽過人家在喝的。

英國海軍英雄納爾遜,戰死甲板,英骨泡在蘭姆酒桶裡,才得以歸還故里保得全屍。

雖然是我自己的課程講義補充,但我依然感到困惑,漂泊巨浪四海為家的海盜海軍們,最終都可以有此歸宿,六根七竅吸攝加勒比海陽光所孕育出來的糖蜜,不論是不是和那些甘蔗同一片土壤養肥的人,最後都因為蘭姆酒而思念著加勒比海,異緣的他鄉於是也有了鄉愁。

那麼,根究竟在哪裡,家鄉又在哪裡呢?思不思鄉都是其次,根柢與發展在哪裡,才是尋找在地化,或者說追求在地化時真正會面臨的難題。加勒比海被歐洲商隊蠻橫墾殖誠故可惡,難道今天就要因為歷史的仇恨把所有咖啡樹和甘蔗田都剷平嗎?不惜拆毀誇耀全球咖啡豆產量的金字招牌,也不屑繼續痛飲陳年金黃的蘭姆酒,就為了出一口百年來的怨氣,是否太過不智?

那些重得提不起來的,每年卻都要被再次提起,各種發生在島上的歷史傷痛,一遍一遍提起,一次又一次地揭開真相。不是為了仇恨,也不為撕裂而來,只是要反覆地告誡自己也讓其他人知道,這就是我們,我們走來的路就長得這個樣子。黑是煤油黑,黃是泥水黃,但這就是我們的鄉愁,別人花再多錢,也買不走。

【酒譜】

作品名:鄉愁 Nostalghia

新鮮金棗三顆搗碎

10 ML樂加維林 Lagavulin 16 Whisky與方糖搗勻

40 ML蘭姆酒 Rum

20 ML噶瑪蘭山川首席威士忌 Kavalan Concertmaster Whisky

柑橘片扭壓、金棗對半串起,輔黃砂糖炙燒

酒吧:艾澤拉斯小酒館

創作者:艾澤

本文節錄自:《土裡的私釀》一書,侯力元著,九歌出版。

關鍵字: 生活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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