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走過的春天

杜甫走過八年苦難,寫出「平生第一快詩」

文 / 一流人      2018-12-28

杜甫走過八年苦難,寫出「平生第一快詩」

圖片來源:pxhere



古今感懷的「傷春」,詩人面對春天,回頭眺望幾百年之前,會看見什麼?柳色又青了,韋莊喟嘆,「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臺城是三國時吳國的後宮禁城,東晉成帝的時候改建。從東晉到南朝,這裡一直都是皇宮的所在地,是帝王歌舞昇平的地方。朝代的興廢,時間的變遷,在劉禹錫所處的中唐時候,「萬戶千門成野草」,而到了韋莊所處的唐末,這裡更加破廢不堪了。這個時候再想起前朝往事—「六朝如夢」,當年的繁盛看不見了。江草長起來了,江鳥啼鳴著,臺城的柳絲依舊煙籠十里長堤,但有誰記得那些繁華,那些故事?這就是春天的傷情。

所以我說感傷的春天也會見證古今。一個人走過一生中不同的春天,你會真正看見不同的心情。

我們來跟著一個人走過春天。那就是杜甫。

大家都熟悉杜甫的《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首詩寫在安史之亂爆發的第三年,也就是西元七五七年,長安已經淪陷了。這樣一個爛漫早春,草木深深,花鳥有情,因為感慨時事的劇烈變化,傷感戰亂中無數的生離死別而「驚心」、「濺淚」。國家雖然破碎,山河猶在,杜甫做了一件勇敢的事。他當時沒什麼官方身分,卻斷然地把妻兒家小安頓在鄜州鄉村,一個人離家去追隨唐肅宗,但是在路上被叛軍抓住,又被押送回來。

在亂離之中,他說:「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詩人回到淪陷的長安,覺得自己的頭髮越來越少了,連個簪子都別不住。一心牽掛著自己的家小,卻家書難得。這是一個多麼傷痛的春天。國破了,家散了,自己的君王也追隨不到。杜甫被叛軍所虜押回長安時,很多有身分的官員此時都被囚禁,但杜甫連囚禁的待遇都達不到,因為他太沒身分,都沒有人囚禁他。他只有困頓於長安城中,蹉跎著生命。

也是在這個時候,他寫了《哀江頭》。他走到曲江邊,「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看看這三個字「吞聲哭」,不敢悲號,不敢縱聲,他連哭都是忍著,哽咽著,一聲一聲吞著自己的聲音。走在春花爛漫的曲江池邊—曲江池原來有這麼多的曲折,如同人有著宛轉跌宕無窮的心事。「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原來的宮殿已經上了鎖,但是柳條依依。在這樣的萋萋春柳之下,杜甫開始回憶,當年院中的萬物顏色是那麼鮮明,當年昭陽殿裡的第一人,那個常伴君王側的楊貴妃,現在又在哪裡?「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馬嵬坡下,香魂杳去,楊貴妃埋葬地所在的渭水和唐明皇逃亡的四川劍閣相隔遙遠,彼此不通消息。所以杜甫說出了深情的一句話,「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人生如果有情,每到春來就會有深刻的憂傷湧在心頭,淚水常沾胸臆。每年春水起,每年春花開,春水春花是沒有終了的。這就是一個人在生命中走過的春天。

走過這樣的傷春,再忍著悲痛往下走,杜甫終於走過他的遙遙八年,盼到了官軍收復河南河北的那一天。這首詩被稱為老杜「平生第一快詩」,一生中他真的很少寫出如此快樂的詩。「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如此流利跌宕!這首詩寫在唐代宗寶應二年(西元七六三年)的春天,那時候老杜已經年逾五十。就在前一年,唐軍剛剛在洛陽附近的橫水打了一個大勝仗,把洛陽和現在的鄭州、開封幾個重鎮紛紛收復,緊接著的七六三年正月,叛軍頭領史思明的兒子史朝義因為兵敗自殺,很多叛軍將領紛紛投降。就在這個時候,杜甫忽然聽見了收復失地的消息,「初聞涕淚滿衣裳」。生命經歷了這麼多蹉跎,終於江山收復了,這一句「初聞涕淚滿衣裳」,不必吞聲哭了,可以縱聲號啕,喜極而泣。

一個書生的喜悅是什麼呢?「漫卷詩書喜欲狂」。妻兒歡欣,能回老家了,要從遠遠的劍門之外回去了,這個時候五十二歲的杜甫說出「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這個青青的春色對他來講,是伴隨他回鄉的春天。接下來詩中連用四個地名,從巴峽穿巫峽,從襄陽到洛陽,一筆帶過,跑馬千里,這還不是生平第一快事嗎?這也是發生在一個春天。

一個一個春天走過去,收復失地的歡喜過去之後,才發現江山的繁華終於不在。這個時候杜甫在江南,暮春時節,遇到了一個老友—著名的宮廷樂師李龜年。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這首詩寫得很淡,淡如塵埃落定之後,不易察覺的一聲嘆息。李龜年,開元盛世時最負盛名的音樂家,也是歌手,相傳《霓裳羽衣曲》就出自他的手筆。最早與李龜年相遇的時候,杜甫是一位「開口詠鳳凰」的倜儻少年。而當年的盛唐社會,「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那時候的王公貴族都愛好文藝,經常有各種聚會。杜甫因為很有才華,岐王李範、祕書監崔滌都很喜歡他,所以岐王宅裡,每次聚會他都會去,崔九堂前,就是崔滌那兒,每次集會也少不了他。杜甫與李龜年,一個是詩壇的才子,一個是音樂界的高手,兩個人屢屢相見。那是何等風光,何等盛世,何等的少年意氣,何等的詩意飛揚!幾十年後,他們在江南驀然重逢。大唐經歷了八年安史之亂,從頂峰陡然跌落,「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來。」兩人在江南再相逢的時候,滿腹心事,當時是什麼時節呢?又是暮春落花時。這樣的春色,不像杜甫當年在曲江邊哀聲沉沉時的痛心疾首,也不像杜甫初聞收復失地、漫卷詩書時的欣喜若狂,生命與王朝,終於迎來了凋零時節的片片飛花,一切的悲喜化作了意味悠長的一聲招呼,「落花時節又逢君」。落花老去,暮春老去,年華老去,心意老去,而人又相逢。這麼多的蹉跎心事,一個人走過了春天。

我們每個人今生還會走過很多個春天。春天是詩情最好的載體,有春草綿綿,有春柳依依,有春鳥啼鳴,有春思輾轉。就讓我們隨著這些詩章,隨著這些意象,一路走來。不要覺得它們離我們很遠,王維當年曾經給過我們一個誓言,「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歸。」就讓我們相信吧,古人的詩情隨著一個一個不朽的春天,江南江北一直相陪相送,只要我們的心中還有這些歌唱和吟誦,每一個春天我們都會有蓬勃的詩情。本文節錄自:《于丹:在最美時候遇見最美古詩詞》一書,于丹著,高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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