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2月號

我輩中人

女人的姓氏

文 / 張曼娟      2018-11-30

女人的姓氏


發現母親忘記自己名字怎麼寫的那一天,我就去買小學生用的生字練習簿,讓她每天練習寫字。我先把字寫在每一行的最上面一格,再讓母親一筆一畫照著寫,彷彿她是我初學寫字的孩子。這樣的書寫持續了一段時間,我便寫下她的名字,讓她練習。

那一天,我下班回家,印籍看護阿妮告訴我:「奶奶說她不要寫這個名字,這不是她的名字。」母親鬧個小彆扭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我拿著生字簿到她面前問她:「怎麼不練習自己的名字?是不是太難寫啦?」母親的名字叫「鄭鳳蓮」,這三個字確實不太好寫,母親看著生字簿又看著我,她說:「我叫張鄭鳳蓮。」我笑起來,對她說:「我們只要寫三個字,不是很好嗎?」「不好,大家都知道我是張鄭鳳蓮,沒人知道鄭鳳蓮是誰。」就在那一刻,我恍然明白了,母親冠夫姓將近60年,她只認識冠夫姓的自己,取掉丈夫的姓氏,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我默默走回桌邊,拿起筆重新寫下「張鄭鳳蓮」四個字,對母親來說,這才是完整的她。哪怕82歲的她已經罹患失智症,常常陷在時間與空間的迷障中,也漸漸無法知曉自己吃過飯了沒有,卻還清楚的記得她是妻子,與丈夫是密不可分的。記得,並且執著。

有「另一半」以前 妳早已是完整的自己

前些年我在大學教書時,遇見一對班對,他們相戀十幾年,歷經許多考驗,終於舉辦了浪漫美麗的婚禮。參加婚禮不久我出了新書,雖然新娘照例會買書,表示支持;我也總會簽名贈書,表達我們的情感深厚。要題名贈書的時候,我稍稍想了一下,以往都是簽給新娘一個人的,可是他們現在是夫妻,如果不題上新郎的名字,就好像是兩人迎面而來,我只跟一個人打招呼,卻忽略另一個,很怕自己失禮了,於是,我題上了他們倆的名字。

新娘看見題辭,微微蹙了蹙眉,欲言又止,沉吟了半天才說:「老師以後可以簽我一個人的名字嗎?我想擁有自己的藏書,像以前一樣。」說真的,這樣的要求有什麼不應該嗎?為什麼結了婚之後,就要與丈夫分享自己的一切?

我的心中是理解的,也是讚許的,卻還是留意了站在一旁的新郎的表情。如果在過去,丈夫聽到妻子說這樣的話,絕大部份都會很不開心吧?而這個丈夫只是像平常那樣的微笑著。我想,這就是為什麼他們可以成為夫妻,妻子想要保持自身的完整,而丈夫願意幫助妻子成為她自己,做為一種愛的宣示。

82歲的我的母親,那樣需要丈夫的姓氏做為標記;32歲的我的學生,不需要丈夫的姓氏,要保全的是一個更完整的自己。

關鍵字: 生活評論


專欄介紹

張曼娟

張曼娟

作家、教授、張曼娟小學堂創辦人

專欄介紹

張曼娟
作家、教授、張曼娟小學堂創辦人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您也可能喜歡這些文章

置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