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討厭摀著鼻都要來!聽說韭菜花美到會「下雪」

文 / 一流人      2018-11-30

再討厭摀著鼻都要來!聽說韭菜花美到會「下雪」

圖片提供:山岳出版



跟你們說個祕密,那就是,我討厭吃韭菜。

我從小就不吃韭菜的,我家那兒的乾麵總愛放上一把韭菜拌豆芽,這兩個我都不吃,看到必定挑掉,而水餃當然只有高麗菜的選項,韭菜盒子、炒韭菜等這輩子從未吃過。討厭那辛腥氣味,連帶著旁人咀嚼韭菜的聲音都討厭起來。

不過,為了初秋時間大漢溪畔雪白的韭菜花海,再討厭,掩著鼻子還是要來。

大溪得名自境內流經的大漢溪,我從鶯歌出發,從鶯桃路一路過去,其實多年前也曾來過一次,只記得大片的韭菜田在大漢溪畔、中新里附近,進入田園平地後,有時彎有時直走,有時在溪邊,有時又在田地,正要找路,鼻尖就聞到韭菜的腥氣了。

那氣味在太陽照射下愈發濃郁薰人,跟著走沒多久就找到片片韭菜田,韭菜於此,差可比擬為蘭蓀蕙之芳,原是眾人之所好,只是於我這個討厭韭菜味道的彆扭傢伙,那就是逐臭而不是尋芳了。

作為食物時我不喜歡韭菜,但作為花草,我反而覺得可愛。韭菜花其實是很好看的,莖苗深綠,纖秀挺拔,而花白粉柔,團團簇簇,尤其大規模的栽植以後,花開時成山成海,成為大溪一道季節限定的花海風景。

韭菜田有農人在採收,九月太陽仍十分熱辣,農人包得十分密實,我和田裡起來的農婦揮手,她亦朝我揮手,我是柏油岸上的,她是韭菜海中的,我們兩個過客於此交會。

「阿姨是大溪人嗎?」

「鶯歌。」農婦笑得靦腆,先生發動好摩托車在前方等待,回頭也瞇著眼笑著。

溪畔地形平坦,田間道路也是自行車道的一部分,不時有騎士驅車來往,偶爾也會停下,拿出手機對著韭菜花田拍著照。

離開都市以後,看見山是很容易的,這裡的平原沿著溪畔擴張,是狹長形狀,因此山巒如影隨形,而溪水兩旁則築有堤防,高高的,遮蔽了河景,卻能替農田將氾濫的可能減到最低。

大漢溪原是很生猛的一條溪流,小島的河流都源自高山,陡降短促,夏季大雨時常引起氾濫,大漢溪亦不例外。其源流可溯及新竹尖石鄉,沿著山脈一路流經新竹、桃園、北縣,在板橋與新店溪匯流為淡水河,是小島北部最重要的河流之一,夏天時我幾乎天天到下游的板橋大漢溪畔散步,初秋時來到桃園,一起散步的人已經離開,而大漢溪依然潺潺流著。

人會變的,幸而山水總有相逢,在異地遇見相同一條河,總覺得被安慰了。

這裡也不只種韭菜的,大約有一半是水稻,因此大地上半翠綠半雪白,像下不均勻的積雪。我撿了一塊花開得較盛的韭菜田進去,小心走於田埂上,以免傷到這些貴重的食草,而那腥番的辛辣之氣也習慣了,久入韭菜之地嘛。

韭菜的葉片尖細扁平,顏色碧綠,葉尖微微焦黃,其莖苗自葉束長出,細細秀秀地拔高以後,到頂處嘩的散出蓬來,綻出三角形的花苞。開的花著實小巧袖珍,有六枚花瓣,雪白纖細,若成熟以後,就從花房內生出一顆顆黑色蒴果。

而數大即美,成片的小小白花像一層密密的細雪蓋在綠地毯上,從路旁鋪天蓋地的蔓延到山邊去,若蹲下來看,那瑩瑩白雪就盈滿了我的眼眶。若從下往上看,那一朵朵直苗苗的韭菜花放射如球,在晴空中炸出朵朵潔白煙花。

我這麼不愛吃的食物,開起花來竟然是這麼討人喜歡。而更喜歡它們的是昆蟲,紋蝶、金龜子,最多的則是蒼蠅,那味道始終是重的,蒼蠅最是識貨。

也不只有種韭菜的,水渠旁邊停著一台小發財車上就滿滿都是蔥,阿伯倚在車斗旁抽菸,太太在清澈的水溝旁拿著把把青蔥仔細地清洗著。

「阿伯啊,你怎麼讓太太自己做咧。」

「啊我要休息一下啊。」

阿伯是本地人,快人快語,聊起來很有趣。阿伯已做阿公了,孫子在日本讀書。「讀書足開錢,生活嘛欲開錢,加減賺,袂凍歇睏啦。」他講得雲淡風輕似尋常,於是我想若有人在我父親的花園中遇見他,他應該也會回著類似的話:我家女兒,賺錢不夠開,加減賺啦。

後來我說,阿伯,幫你拍張照,好看寄給你,阿伯說不要啦,攝相歹看,我好說歹說,阿伯吐了一個煙圈,又說,一定不好看,我看了會艱苦。他說是這樣說,但停格了兩秒,聽到快門聲才繼續抽起菸。

離開溪畔,往上走就到街上,大鶯路上有好幾戶人家正在整理採收好的韭菜,大把大把地堆疊在地上,又成束成束地放進籃中。我看到一戶地上幾乎要被韭菜給淹沒的,遂站在門口觀看,裡頭工作的伯伯阿姨們抬頭,招手叫我進去坐。

「妹啊,外面很熱,進來喝茶。」茶水還溫,伯伯又從冰箱拿了礦泉水遞給我。

他們將韭菜挑選整理好,等長剪下,再紮成束,花再另外撿出,一位阿姨細細將韭菜花紮成束,用橡皮筋綁起來。好漂亮哪,我由衷地說,阿姨笑吟吟將花束遞給我。我知道那是長輩的好意,便不多推辭,歡天喜地的收下。

聊起來以後才知道這戶竟是里長家,我可真入寶山了。里長和太太及幫忙的阿姨非常好客,親切無比,里長太太還跟我是同鄉。

我還知道了幾件關於韭菜的事:韭菜一年可收五次,此地水稻則一年一收,而我們大溪中新里的韭菜與水稻輪種,今年是韭菜的明年可能是稻田,反之亦同。

「妳剛剛從溪邊上來,有沒有看到那裡的田有些舊房子啊?」里長問我,「我們小時候就是住在溪邊的。」

原來大漢溪畔的農田以往都是有農民居住的,後來因為民國五十二年的葛樂禮颱風,大漢溪潰堤氾濫,大水淹沒河岸,農民連夜往上搬,後來的河岸低地就只做農田及農舍使用。

里長還告訴我,韭菜只在九月前後開花,開花也能收成的,那一顆顆黑色的蒴果收起來可做種子。「花漂亮吧,這花還可以吃呢,怎麼吃?炸來吃!妳要不要試試看?中午留下來吃個便飯。」

莫非是韭菜全餐?我大驚失色,只好坦承挑食這個壞習慣,伯伯阿姨們鼓譟起來:「韭菜很好吃的!妳以前一定是吃到不好吃的,待會試試看就知道。」不是不是,煎煮炒炸都一樣,那味道變不了。「阿姨不騙妳,韭菜很營養哦。」

里長還說門前這條大鶯路就是在他任內改名,以往只有中庄啦,中新里,沒有正式名字,改名時開了好幾次會,「跟政府啦,跟里民啦,吵吵鬧鬧。」為什麼要吵呢?「每個人都有意見啊,誰也不服誰。」後來還是定了下來,里長說起來,面有得色。

電話響了,我自告奮勇去接,你找誰呀,哪位呀,我嗎?我是路過的進來討水喝的,哦,好我叫他來聽。里長哈哈笑著過來接電話,阿姨們更是笑成一團。

說著說著,里長問了我歲數,轉頭跟太太說,那跟如霜差一歲。如霜如霜,是女兒嗎?里長說對呀,咦,阿伯,你是因為韭菜開花叫做九月雪,所以女兒名字取作霜嗎?里長拍案大笑說,沒錯,霜、雪、一、家。

後來我拿著那束韭菜花要走了,里長和阿姨們說,要再過來聊天啊,請妳吃飯。

再告訴你們一個祕密,只要不叫我吃,我想我可以喜歡韭菜了,畢竟,她花開得這麼美,而種韭菜的人們,又是如此親善呢。

本文節錄自:《有時出走:島嶼抒情手記》一書,陳韻文著,山岳出版。

關鍵字: 生活閱讀旅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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