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工來幫忙,卻引發阿嬤的恐懼與不甘

文 / 一流人      2018-11-22

移工來幫忙,卻引發阿嬤的恐懼與不甘

圖片來源:pixabay



麗莎在菲律賓有七個孩子,沒有丈夫——不是沒有,只是菲律賓是天主教國家,不喜離婚,非要離婚的話,就要支付一筆高昂的費用,大多數的菲律賓夫妻會選擇分居而非離婚,麗莎的丈夫則是直接遠走高飛。麗莎最大的兒子二十三歲,在快餐店打工,二女兒才剛畢業,在藥局工作。只有這兩個孩子在工作,以微薄的薪水幫助母親贍養弟弟妹妹,繳交水費、電費、食物費用,其他孩子都在念書,最小的才讀國小一年級。

麗莎在十七歲、大學一年級時就有了第一個孩子,於是只好中途輟學,後來很快又有了第二個孩子。在菲律賓,女孩子因為懷孕而輟學的比例很高,天主教國家又不許墮胎。受過美國殖民的菲律賓在開放和保守之間遊走,早孕的女孩成了這之間的犧牲品。

生完第二個孩子的麗莎還沒結婚,因為她從愛情的泡影裡醒來了,生活對她露出了猙獰的面目。孩子的父親喝醉酒就會毆打她,而且也沒擔起養家的責任,整天遊手好閒,麗莎不敢把自己完全交託出去。可她又軟弱無力,男人不允許她離開。

後來孩子一個接著一個蹦了出來,經濟壓力愈來愈大,麗莎的母親和弟弟前往沙烏地阿拉伯賺錢,幫助她供養小孩。她自己則去百貨公司做櫃檯賣耳機,每天只能賺得三百披索,大概一百七十塊台幣。原本菲律賓的工作機會就少,沒念完大學又要帶孩子,這是麗莎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

當第五個孩子蹦出來時,麗莎和那個男人結婚了,她只是不希望孩子沒有父親。那年她三十一歲,一個女人大半的青春全都給了五個嗷嗷待哺的孩子。當第七個孩子降臨於世時,麗莎的生活已經搖搖欲墜了,丈夫完全不管他們,孩子需要讀書,而他們一家人連飯都快吃不起了。

二○一四年,麗莎決定離開她愛的孩子們,借了八萬多披索,約五萬台幣,支付母國仲介費,赴台工作,來台後要分十期償還。

這一路走得跌撞,要吃飽了飯才能有力氣繼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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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吃完午餐去客廳看電視,才輪到麗莎去廁所吃剩下的殘羹剩飯,一點飯、一點麵,菜都剩不了多少。接下來她洗碗,洗碗和做飯時一樣,要隨時停下手邊的事情去扶阿公上廁所。然後收衣服、疊衣服,總之手不能停。到下午兩點,麗莎實在有點撐不住了,整晚無法好好睡覺,從上午忙到下午,她請求阿嬤讓她休息一會。

阿嬤心想,菲律賓人哦,就是懶,才做了這麼一點事就要休息。「我付你錢,不是讓你來休息的,這是你的工作。」麗莎沒辦法,有時坐在椅子上就睡著了,有時為了不睡著,就滑一下手機保持清醒,每次阿嬤看到就是又一頓臭罵,還和仲介抱怨:「這個外勞每天玩手機,不工作。」

昏昏沉沉到了下午三點,麗莎要推阿公去公園散步。她獨自推著輪椅上一個很高很遠的山坡,在上面轉一圈,扶阿公走走路,活動活動筋骨,再從山坡上推下來。回家後大概五點,然後著手幫阿公洗澡。

看到麗莎幫阿公洗澡,阿嬤的火氣又上來了。即便再老,這具肉體再頹敗,可這終究是自己的丈夫啊。曾經是如此親近,在一張床上躺了幾十年,無論年輕時怎樣甜美過、吵架過、怨懟過,但這樣的親近歸根究柢還是屬於自己的。

阿嬤服侍不動自己的丈夫了,也不想服侍,憑什麼一把年紀還要再服侍這個男人?阿嬤希望兒女能照顧自己和丈夫,但心裡明知孩子有各自的工作和家庭要照顧,開不了口。看著麗莎為阿公搓洗身體,阿嬤心頭五味雜陳。

阿嬤除了生氣,也許有時心頭也會掠過一股恐懼。阿公的如今,就是自己的未來,這個未來是很近的,可能就在明年、下個月,甚至明天。終有一天自己也將癱臥在床上,動彈不得,意識不清,大、小便失禁,褥瘡會慢慢侵蝕自己的背部和四肢。現在她還能看著外傭,還能作為一個家的女主人,控制整個局面,但若連自己也臥病不起了,兒女不在身邊看著,自己的生命就全掌握在外傭手裡了,到時連一個監督的人都沒有,後果簡直不堪設想。阿嬤又怨又怕。

幫阿公洗完澡的麗莎開始準備晚餐,六點半兩老吃飯,她依舊在廁所吃完一天的最後一餐。麗莎有時會坐在馬桶蓋上,把晚飯放在流理台,從鏡子裡看食物的樣子。食物在鏡像裡似乎看起來沒那麼糟糕,綠色的菜葉在燈光的折射下,好像長成了一片生機盎然的田地。那是菲律賓的綠意。

在菲律賓,家裡缺蔬菜的時候,總能向鄰居要一把田裡的四季豆,鄰居的皮膚因農活晒得黑裡透紅,一臉笑著把豆子遞來。家裡下次去捕魚就回贈一條肥魚,或乾脆把他們一家邀請來家裡吃飯。菲律賓人十分注重吃飯這件事,大家喜歡聚在一起吃,若此時有朋友來訪,必是熱絡地遞上盤子。吃飯是重要的事,吃飽了代表活著,代表有足夠的力氣面對明天。

麗莎一邊恍惚地想著這些事,一邊從流理台上拿起碗筷,食物離開了鏡子,又打回了原本的形貌。一點米飯,一點菜,她正坐在馬桶上,四面是廁所裡的白色瓷磚。

這世界上沒人會想在廁所吃飯吧。

猶記得某次菲律賓團體Kasapi在TIWA附近的公園舉辦派對,擺了一桌子食物,有個流浪漢拿著個碗來,菲律賓人就幫他盛了滿滿一碗,「Kain tayo」(我們一起吃飯吧)是他們常掛在嘴邊的句子。於是每次在廁所吃著老人剩下的食物時,麗莎的思鄉之情就變得無比濃烈。

但能怎麼樣呢?

生活還是要過下去,而且在台灣,移工沒有自由轉換雇主的權利。

晚上的工作和白天無異。洗碗,帶阿公上廁所,扶阿公去客廳看電視,再把廚房擦洗一遍。依舊是那塊小抹布,在夜色混合著白熾燈的光線下,顯現出一股青灰色的光。這股光剎那間刺痛了她的眼睛,眼淚就要流下來,但立刻在阿嬤嚴峻的視線下即時止住。

忙到九點,麗莎洗澡,接著幫阿公量血壓。九點半開始幫阿公按摩,按摩一、兩個小時後,阿公準備睡覺。睡覺前阿公需要吃藥,包括安眠藥。餵藥是阿嬤唯一不允許麗莎參與的事,因為阿嬤覺得麗莎會給阿公餵錯藥,她對麗莎說:「你不能給阿公餵藥,只有我可以。」對丈夫生命的掌控,是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最專制,也是最無奈的連結。

十一點後,麗莎又迎來了漫漫無眠的夜,折磨人心的夜,思鄉情切的夜,自艾自憐的夜。在這周而復始、疲憊又壓抑的日子中,有時候她甚至累到忘記了悲傷,連哭的力氣也沒了,只想好好睡個覺。

本文節錄自:《奴工島:一名蘇州女生在台的東南亞移工觀察筆記》一書,姜雯著,寶瓶文化出版。

關鍵字: 健康醫療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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