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就是遇見陌生的自己

文 / 一流人      2018-11-02

「中年」就是遇見陌生的自己

圖片來源:pixabay



「中年」是什麼? 是你走著走著,

發現明明「地圖」顯示出的,

跟自己所在的地方並不一樣。

即使將日子快轉,自己還是滯留在剛剛收拾尿布的當下;即使醒來,自己的睡眠

還淺酣於上個月的夢中。印象中很久沒睡飽的妳,那鼾聲擱淺在時間的沙丘上,像個小鯨魚在沙灘做回海洋的夢一般。

即使妳在自己的房子裡,人們不知妳仍像空姐要宣告起飛時,時時感受到需要再深呼吸一次的艙壓。

莎莉賽隆演的這位帶三個稚齡小孩,整個忙不過來的母親瑪蘿,日子像日漸進水的座艙,身體跟腦袋都變得濁重。自己的想法都吃水似地咕嚕咕嚕無法釐清,匆忙且重複的生活轉速將自己的意念瞬間以離心力拋去好遠。沒人跟她說過當妳專職照顧家人(無論老小)時,生活會從線性認知轉為圓周率的進行,這樣地繞著軸心轉,讓妳無法跟周圍人清楚表達自己的感受。

中年人往往會被時間的拋物線給丟包,你會有兩個時區,一個是你自己的,一個是你要照顧的那個人的。你帶了另外一個人的一天在身上,電影裡那媽咪則帶了三個,一天披披掛掛好幾天的分量,一身變得叮叮咚咚。

拼圖錯落,她呈現思考無法再拼成完整圖貌的焦慮。光是看莎莉賽隆的演技與她對自己身體的不再熟悉,你就知道這看似盈滿的女性,內在實在榨不出半點體力的被擱置了,被擱置在一個人生本來應該幸福的點上。

這不只是一部描寫母親有多辛苦的電影,更像是一部描述中年人的電影。你前半生都按著自己內心的地圖指示走,看起來很明確,但抱歉,「中年」是什麼?是你走著走著,發現明明「地圖」顯示出的,跟自己所在的地方並不一樣。

無論是電影《人生剩利組》裡那個抓著他兒子同學講不停的男主角,想要釐清自己是從何時開始走錯了方向,以至於中年的他到了一個自己全然「陌生」的處境?或是美人無法面對遲暮的《藍色茉莉》,還是仍期許自我與眾不同的《鬼店》,也有一度想死在太空裡算了的《地心引力》,還是湯姆漢克在《梭哈人生》,發現身心都在新的荒野裡。《厭世媽咪日記》更是反映主角到中年才發現對自己的陌生,以上都是「我這把歲數是到了什麼鬼地方?原本說好的(當然都是自己想的)什麼跟什麼呢?」的迷路表情。

中年就是一個發現自己原來是「陌生人」的階段,無論是在照鏡子時忽好忽壞的體態,那像走山一樣的時間感化為重量還是明擺你身上,還是像此片主角一樣,明明這一切都是自己當初要的,穩定的婚姻與家庭,當你達到自己的目標,你也夠認份且世故,一切應該是沒問題的。但那個日漸感到陌生的是自己,像是電影中的瑪蘿,真正令她沮喪的不是一回家就打電動逃避家務的老公,而是儘管這一切都是她甘願承受的,但為何她不快樂?不只是時間體力的疲乏,而是她除了是誰的妻子、誰的母親以外,「她本身」還剩下多少?

這如同片中她在百忙裡點了一杯咖啡想喘氣,但卻遇到以前的女同學,那人有著光鮮的白領樣貌,而她走型的身材加上衣服上的奶漬,讓她愣在那裡,舊友重逢卻尷尬非常。如果眼裡投射的都是心裡的預想,她自認的自己是被荒廢掉的,彷彿有人急促敲門提醒著當年那年輕的瑪蘿曾是什麼樣的女孩。

中年背負的是你是「誰的誰」,要對誰負責任。以前那個聒噪的、頻頻疾聲的,甚或是可以神采飛揚的期待、理所當然的憤怒,都被推到「之後再處理」的暗處。年輕的自己並沒有消失,是被整個摺小收攏,不占心頭位置的收放,以求收納你被認知是「誰的誰」的身分能橫擺堆放。包括中年成功者,你總是眾人心中期望的誰,或是自認一般成就者,常必須拉著別人的期待當繩索來摸索前方的道路。扮演好了這一切,那個剩下的「真實自己」才會在你警報器稍稍鬆懈的情況下跑出來。

這是瑪蘿為何在學校企圖逼走她行為障礙的兒子,對老師陪盡笑臉拜託之後,幾乎顫抖般地渴望一杯咖啡,又為何有人需要一根菸、有人急需點開齣劇來追,急需一個道具或儀式讓那個原本的自己出來遛一遛。每天一點時間也好,讓不是「誰的誰」的那個自己跑出來,像奢來的一樣珍貴。這部電影在講這樣的生活處境,瑪蘿的丈夫盡可能地在逃避自己是「誰的誰」,讓有流沙魔力的電玩使他陷入其中,而瑪蘿無可逃避,在這三個孩子之中,分分寸寸地失守了自我,直到她想不起來為止。

直到那個很像她年輕時模樣的夜間保母登門出現為止。那女孩出現,她開始有點精神上的餘裕,讓她像為舊鋼琴調音一樣,一點一點找回對自己似曾相識的感覺。

這是一部非常小品的電影,讓人身歷其境一個母親同時帶幾個小孩,近乎精神衰弱的辛苦,也同時赤裸地揭露一個母親對自己身體自然的陌生,那是一個撫育的戰場,又是一個被質疑是否仍具有性魅力的存在。身體這時才回頭來拷問我們,不同於以往討喜的彈性與活力,拷問著每個中年人,你自知對前方的恐懼與未知並未比年少時少多少,你永遠都有個少年樣的自己在質疑自己,但身體的每分每秒都在推進著,無論你在跑步機上與它的多次拉拒,卻無法否認那簡直像「仇敵」般的親密存在。

至於電影中那夜間保母是誰,像沒有人看到過一樣的,來了又走,那近乎是個詩意的描述了。在為人子、為人母與為人夫等壓力下,在時間分割成碎片般仍不能符合社會期待的中年人,最後仍然需要被年輕的「自己」來拯救。自己曾經多麼愛那少年樣的自己,或曾經有多麼努力地追求過,必須要那個曾經熱愛過什麼的「年輕人」回頭來提醒妳(瑪蘿):「要記得每天洗澡、對自己好一點。」這像韓劇《我的大叔》另一句中年人的台詞:「每天光是穿上衣服就覺得很累了。」人生總有這時候,身體叫不動,它從最基本的提醒你扛不了這許多。

或許,年輕時要為「自己」好好過,付出或學習到些什麼,因為終究有一天你要轉過身,回去扶住那看似成熟卻搖搖欲墜的自己。這不只是一部母親的電影,同時是一部提醒人「厭世皆有時,但自救靠自己」的電影。你曾有多熱愛生命?不急,無論到幾歲,這必考題終會出現。

《厭世媽咪日記》(Tully)由傑森,瑞特曼(《型男飛行日誌》)執導、迪亞布羅,科蒂編劇。故事描述瑪蘿(莎莉賽隆飾)辛苦拉拔兩個孩子長大,每天被家務事逼得喘不過氣來,丈夫總是忙著上班,而第三個孩子的出生成為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每天晚上不得好眠,還要面對老二在學校被老師點名轉學的困境。直到有一天,「夜間保母」塔莉上門來幫忙,帶來了她意想不到的改變爛番茄指數有87%的評價。

本文節錄自:《階級病院》一書,馬欣著,麥田出版。

關鍵字: 生活電影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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