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1月號

我輩中人

不在身邊的最珍貴

文 / 張曼娟      2018-10-31

不在身邊的最珍貴


我的朋友依旋過馬路時被機車擦撞,跌倒在地,當下並不覺得很嚴重,可以自己翻身爬起來。結果,當晚睡了一覺,第二天才發現,脖子無法轉動,全身痠痛不已,幾乎是癱在床上大半天,到了下午才掙扎起身,急電正在念研究所的兒子,帶她去醫院。兒子問她怎麼會搞到這麼嚴重?「還不是因為你大姨……」話還沒說完,瞬間放聲痛哭。許久以來的壓抑和委屈,都在這一刻決堤。

依旋離婚後賣掉自己的房子,搬到距離父母一條街的地方居住,為的是就近照顧85歲的父親和80歲的母親。依旋的哥哥在大陸工作,台灣只有依旋和姊姊,姊姊嫁入豪門,又做直銷,可以說是家中情況最好的,然而,她對父母的照顧卻很少,逢年過節只給父母一人1000元。依旋剛剛退休,兒子尚未獨立,退休金又面臨縮水,可是,她每個月都還要給父母1萬5000元零用金,讓他們可以安心生活。每次到大賣場去採買,總會將大份量的食品、用品分一半送回娘家。每天晨昏定省,父母要看診,是她掛號、跑腿;父母想出門走走,她負責開車。母親不只一次說過:「還好有妳在,讓我們可以安心度過晚年。」姊姊不但兩、三個月才出現一次,平常連電話也很少打回家,除非是老公又劈腿了,需要哭訴的對象,才會打給母親。

父親常常喜歡對親戚朋友誇耀女兒嫁得有多好。姊姊難得回家,帶一串美國無子綠葡萄,父親便提起葡萄與姊姊合照,笑得合不攏嘴。甚至在臉書貼文:「大女兒又回來看我了,還帶了很好吃的葡萄給我吃,真是太孝順了。」底下回應一句句:「真羨慕有這樣的女兒」;「這種孝順的孩子一個抵十個」;「一定是上輩子燒了好香」,依旋看著覺得反胃,事實上是姊姊三個月沒出現,父母一直唸叨個不停,依旋打電話去講到翻臉,姊姊才勉強回來的。當她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便對她說:「妳沒聽過『親戚遠來香』嗎?也許兒女也是遠來香吧!」我想,依旋的父親只是把一直在身邊的小女兒視作理所當然了。

不計較付出多少 才不會徒增煩惱

這一次,母親特意下廚請依旋姐妹倆吃飯,就是想化解兩個女兒的心結。姊姊來了之後,父親忽然想起姊姊最愛吃無子綠葡萄,便支使母親去買,依旋當然義不容辭的搶著去買,過馬路時才嘀咕著:「愛吃幹嘛不自己去買?」就出事了。我去探望她,對她說:「別計較其他人做了多少,那只會讓妳不快樂。如果不是妳在父母身邊照顧他們,他們的生活不是很孤單,很無助?也許不在身邊的最珍貴,但我們這些在身邊的才是必須。」我不只是安慰依旋,我真心的如此相信,才能將照顧之路繼續走下去。

關鍵字: 親子生活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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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曼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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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教授、張曼娟小學堂創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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