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第二曲線的哪個位置?

你在第二曲線的哪個位置?

司機小林的黃昏

文 / 劉軒        2016-08-30

司機小林的黃昏


我有個認識多年的司機朋友小林,每次我出國、回國多半由他接送。他當司機20多年,我認識他也有10來個年頭。從當年我還住美國,只有寒暑假回台出書演講時,就是小林的客人。10多年時間,我從男孩成為父親、從美返台定居,時間帶來很多改變,也讓我們成為朋友。

小林的經歷相當精彩,因為他態度友善、駕駛技術高超,經常接送企業大老闆。他剛入行時,正是中小企業創造台灣經濟奇蹟的時代。當年他的生意之好,甚至組一個車隊,有接不完的生意,還能經常換車。我們都常忍不住回想那時的台灣,還是亞洲四小龍的一員,只要願意拼,不只小林,人人的前景都無限美好。

小林的故事一籮筐,他跟我說過他當年的日常行程:一清早接老闆打球、送他們上班、下午接太太們午茶、晚上再帶老闆們上酒家,深夜還得再接送老闆和酒店小姐們一起「回家」。小林的業務範圍很廣,也曾連夜接送元配們去抓猴,但他口風很緊,說故事從來不會洩漏姓名。

時間向前奔流10幾年,也改變很多現況。在無限美好夕陽風光後,那一代人黃昏悄悄來臨,大工廠紛紛轉移大陸,南來北往的大老闆們退休的退休,有些還早在退休前就從人生中check-out了。小林也從我當年認識的40多歲壯年男子,轉眼就到了開始考慮退休的年紀。

那天我們照舊在路上聊天,小林說起未來打算,想等過兩年60歲時,也差不多該退休。回想他一路開車20多年,日夜不休地把3個孩子拉拔長大,終於大兒子、二兒子都當完兵,所以小林想:「趁60歲還有體力、小有存款,帶老婆去走訪那些⋯⋯過去只在接送客戶們往返機場時,聽過、卻不曾真正去過的地方。」我聽到他的計畫時,忽然有些感傷,看來小林奮鬥了那麼多年,還有著許多遺憾。

小林接著說,可能當年沒有好好做理財規畫,也因現在環境不比從前,所以當他跟老婆提起想退休時,他老婆反而說:不如再撐一下,開到65歲吧?小林和老婆想到剛當完兵的兒子們,領22K待遇,不知道要奮鬥多久才能自立。

這時我手邊的讀物剛好是查爾斯・韓第的《第二曲線》,韓第說每個時代、產業都有自己的興衰過程,而這曲線其實大同小異。我想人生曲線也相同,我們從出生開始一步步邁向死亡,所有人類都會從年輕、強壯走到人生巔峰,然後開始衰退。這也是為什麼人要孕育下一代,因為孩子們就是每個家族生命的「第二曲線」。當第一曲線要衰退時,第二曲線就會升起,不過身為「第一曲線」先驅者的我們,共同難題就是:究竟應該把第二曲線培養到多大,才能放手?

我一細想就發現,人類和一個產業,真的沒什麼不同。當一個產業老去、競爭力降低後,為了維護自己,到底要去抵制那些可能顛覆這個產業的創新?還是多去了解、尋找第二條生路?

怎麼做對的選擇?

「選擇」是我們決定成就的關鍵所在。我在韓第書裡還看到一個重要觀念:人類已進入「DIY時期」,決定權回到自己手上,你可以決定要學習的東西,反正知識充滿世界各處,全看你選擇什麼。所以想學新科技、養生健身、管理情緒都不困難,因為know-how都在外面,你只需要搜尋它、抓住它。

過幾天,讀完這本書,又坐上小林的車。我忍不住告訴他:我覺得他應該按原本計畫,在60歲退休。以小林現在狀態,再工作5年又能多賺多少?如果為了孩子,又能幫到多少?但也許假設小林現在就跟孩子說:「爸爸要退休了,你們要自力更生了!」或許他們能更快開始尋找屬於自己的曲線。

人都是這樣,當你真正面對命中注定的限制時,才能開創新局,就像大自然演化一樣。我曾看見在氣候變遷衝擊下,雨林變成沙漠,這時原本生態系會遭破壞,但不久又會跟著應變,形成新生態。天生萬物,自有造化,哪個不是自己找到平衡,才永續生存下來的呢?小林聽了我一番發言,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坐在後座的我,也知道小林心裡一定是想能盡早退休,只是卡在他也想為下一代負責。

小林的故事後面,我想告訴讀者,無論現在你在哪種狀態,即便沒有小孩,都該看看你的曲線正走到了哪?看看它的位置,別等到夕陽升起再追黃昏。在這個DIY時代裡,尋找自己的道路,是我們每個人都該趁早扛起的責任。當我想到這裡時,天色漸晚,車程也到尾聲,我該下車去趕飛機了。

小林一如以往,幫我拿出行李,祝我有個美好旅途。我步入那個已步入太多次的機場大廳,心想:這不也是在為自己尋找「第二曲線」嗎?轉頭看看小林,他依然秉持非常日式的禮儀,向我鞠躬送行。我忽然非常希望,下次再看到小林時,不是面對著他10多年如一日向我揮別的那一面,而是目送他和妻子牽著手,一起踏進離境大廳的背影。

關鍵字: 職場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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