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哲青迷走撒哈拉

謝哲青迷走撒哈拉

探索式旅行:在撒哈拉與世界相遇

文 / 口述/謝哲青 整理/林玲瑩     攝影 / 圖片/謝哲青   2015-12-29

探索式旅行:在撒哈拉與世界相遇


「旅行始於遙遠的過去,結束於不可知的未來。」這是旅行者謝哲青,獨特的「探索式」旅行。

就像活在偵探小說裡,單憑一張舊法郎上印著的《小王子》和飛機的紙鈔,就讓他費盡周章來到荒涼的撒哈拉沙漠,只因相信,作者聖修伯里墜機前的最後行跡,應該是他與小王子相遇的沙漠,而非繁華的馬賽港。

馬奎斯在《百年孤寂》中寫道:「世界太新,必須用手去指。」對謝哲青來說,抽絲剝繭,偵探式旅行,才能真正理解這個世界某部分的真實。

你可能不知道,《邁阿密風雲》影集夕照染紅的絢麗晚霞,其實來自撒哈拉吹向大西洋的黃土沙塵;巴布亞新幾內亞,裝扮成恐怖骷髏的欽布(Chimbu)人,其實生性愛好和平,而且吃素;而世界最長的火車,根本不在任何大城市,而是撒哈拉的茅利塔尼亞,一列火車長達3~5公里,如果不幸在過平交道時遇上這列火車,光等它駛過,就要一小時。

這個世界,既美得動人,又充滿了偏見。

偏見,其實也存在現實生活中。小時候的謝哲青患有先天性「難語症」,每一次開口都是折磨,自卑,讓他差點也被偏見吞噬。但是小男孩卻在爸爸送的百科全書裡,看到了另一個巨大的世界。文字世界充滿知識,充滿可能,充滿種種的意想不到,意外提早開啟了謝哲青世界的旅程。

這就是他說的──旅行始於遙遠的過去。在閱讀的世界裡,知道的愈多,愈挑起他對世界的渴望。於是,膨脹的心像氣球要爆炸一樣,只有出走,走到書中文字的現場,才能解答心中的不滿足。

於是,一張馬利的紙鈔,印著多貢人生死觀的陰陽宅,讓他不遠千里,來到1萬公里之外撒哈拉一探究竟,只為看見畫中真實房子;聽到孟德爾頌的〈芬加爾洞窟〉旋律,就一心要踏足蘇格蘭外海高地,感受海風拂面而來;看見黑幫電影《教父》描述人性的黑暗寫實,就一定要親身造訪紐約的小義大利。

探索式的旅行,與一般旅行最大的不同,永遠始於遙遠的一本書、一首曲子、一部電影,從遙遠的渴望開始,親身走過後,又結束於不可知的未來。

「四十天大道」之旅

為什麼一趟旅行結束於不可知的未來?因為謝哲青始終相信亨利‧米勒的看法:「旅行目的地,從來不是一個地方,而是看待事物的新方法。」

在北大武山,3090公尺高處,謝哲青在這裡第一次看到地球是圓弧形;在茅利塔尼亞火車,3公尺高車廂上,謝哲青第一次看見地球的影子,如紫色薄霧籠罩大地。他驚喜地發現,原來只要換一個位置,就能看到全新的視野。

2015年有一部電影《在地圖結束的地方》,指的就是撒哈拉廷巴克圖(Timbuktu),那個曾經撼動歐洲金價18年的地方。謝哲青問,在地圖結束的地方,還有什麼在等著我們?

一段穿越撒哈拉奇妙的「四十天大道」之旅開始了。看他如何跟隨圖哈雷格人的腳步,走進撒哈拉,探尋《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失蹤前,究竟是墜落在馬賽港,還是遇見小王子的塔爾法亞?華人忌諱的生死,山邊多貢人怎麼尋常看待?還有,傳說中全世界最富有的廷巴克圖穆薩國王,如何在一個月內撼動歐洲金價18年?

這趟環繞撒哈拉之旅耗時3個月,在無邊無際的沙漠之中,難以填滿的巨大缺憾,是促使謝哲青不斷向前的動力。我們為什麼要旅行,如何在旅行中看見世界和自己?現在,就跟著謝哲青走進神奇的「四十天大道」之旅,他說,自己是時間追尋者,要趕在古老文明消失殆盡以前,記錄文字之外的聲音、氣味與影像。以下是他神奇旅程的精彩分享:

塔爾法亞:小王子在哪裡失蹤?

「人只有用自己的心才能看清事物,真正重要的東西用眼睛是看不到的。」這是《小王子》的名言。什麼是真正重要的東西?我們如何對世界保有想像力?謝哲青來到塔爾法亞,作者聖修伯里失蹤前,究竟是在哪裡墜機?是馬賽港,還是他遇見小王子的那個沙漠?

我的撒哈拉之旅,始於一個千古謎題;2000年前,一群稱為圖哈雷格(Tuareg)人的強盜民族,專門在撒哈拉以南襲擊不同部落,俘虜黑人,再透過沙漠商隊穿越撒哈拉,賣到羅馬。沒有指南針、沒有地圖、沒有GPS,這段路途他們只要走40天,歷史上稱為「四十天大道」。

圖哈雷格人到底是怎麼穿越沙漠?這是考古學界長久以來研究主題。我跟著教授出發研究這個謎,但在我心中,也有一個謎,從一張舊法郎紙鈔而來。法郎正面是《小王子》作者聖修伯里,上方角落有一個防偽油墨,是帽子形狀,讀過《小王子》的人都知道,這是「蛇吞大象」,旁邊不免俗地有小王子本人。紙鈔背面是聖修伯里在撒哈拉墜落的那一架飛機,正面還有一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的紅線,代表他飛行過的距離。

在教授的研究結束以後,我也決定開始自己的「四十天大道」之旅,起心動念就是《小王子》聖修伯里。

當我知道二次大戰時,聖修伯里的飛機是在塔爾法亞(Tafaya)失蹤,就決定要來看。關於聖修伯里的死,有兩個不同說法。擊中他的人作證,他是掉入沙漠裡。但2007年,馬賽外海打撈到一架飛機,機型和聖修伯里的一模一樣,機上還掛有他的名牌。讓聖修伯里死因成謎。

我在塔爾法亞登陸,一直走,轉機、坐車、長途跋涉,花了3天,才來到第一個目的地。這個地方超級荒涼,只有一架飛機模型矗立沙漠中。

如果是你,希望是怎麼樣的結局?我相信他是死在沙漠裡。我為此千里而來,還是相信他是死在與小王子相遇的沙漠,是我作為讀者的浪漫堅持。

茅利塔尼亞:地球的影子長什麼樣?

旅行如何帶來截然不同的人生風景?在茅利塔尼亞,站在平地,沙漠荒草不生;但僅僅是離開地表幾公尺,站上「世界最長火車」車廂,就能看見未曾看過的地球樣子。

地球長什麼樣子你可能知道,但地球的影子長什麼樣子?我在茅利塔尼亞初次看見。

茅利塔尼亞是荒漠,漫天風沙、荒蕪大地,成為沙漠中奇特風景,但你可能完全想像不到,這裡居然會有全世界最長的火車。

茅利塔尼亞出產鐵礦,供應歐洲80%以上的鐵原料,為了運貨到港口,火車橫越沙漠,因為運輸需求,火車一列就長達3~5公里,這就是世界最長的火車。如果不幸在過平交道時遇上這列火車,光等它駛過,就要一小時。

烈日當空,列車長長橫亙著世界第一大沙漠,有趣的是,這列火車沿途連車站都沒有,想搭乘的旅客,只要聚集在一處,火車就會停下來讓大家上車。問題來了,搭到一半想上廁所怎麼辦?很簡單,走到第一節車廂跳下車,如廁完,保證你可以輕輕鬆鬆再跳上任意一節車廂,一小時才能走完的火車,不怕來不及。真是沙漠中獨特的奇景。

站在荒漠上,一切如此荒涼,但是跳上幾公尺高的車廂,跟著火車慢行,一切如此不同。我一共搭乘800多公里,緩緩徐行,太陽西下,我看見傳說中地球影子,東邊有一層紫色的薄膜,這是我第一次看見神奇的影子。

馬利:生與死,只是住的房子不同?

如何跳出眼前框框,看見世上1001種生活方式?

華人對死亡諱莫如深,馬利的山邊多貢人,是活人與死人比鄰而居,差別在活人有茅草屋頂,死人則無;馬利人的宗教奉獻,不是金錢不是服勞役,而是用雨水和泥巴,糊上清真寺的牆。

多貢人是很特別的民族,他們不崇拜月亮或太陽,神話都跟星星有關。房子更是有趣,一整片聚落,陽宅跟陰宅比鄰而居,差別只在於陽宅有屋頂,陰宅沒有,活人與死人都是鄰居,沒有一點陰森感。

我因為一張紙鈔,上面有多貢人的房子,很神奇,所以我決定來到馬利。

在他們的觀念中,死亡很尋常。有一對兄弟問我,要不要去看他們的爸媽?我說好,跟著他們走到屋裡一看,這幢房子就是沒有屋頂,爸媽已經成為兩具乾屍。

在這裡,信仰很簡單。馬利有個城市名為傑內,傑內清真寺(Great Mosque of Djenne)相當著名,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它是撒哈拉以南最大的清真寺,如果無法到麥加朝聖的人,幾乎都來這裡。

傑內清真寺完全使用泥巴搭建,一下雨,泥巴容易流失。因此這裡有一個習俗,每年雨季來臨,全城男女老少,會來到清真寺,舀一桶河水,和一些泥,把泥巴糊到牆上,像是貼金箔的動作,全部的人都帶著誠意,來做宗教奉獻。

好笑的是,經年累月,在信徒的奉獻下,這座清真寺糊上泥巴後反而愈來愈胖,現在看起來略顯臃腫。

廷巴克圖:一把黃金撼動歐洲18年?

書中世界與真實世界如何相遇?謝哲青懷抱眼見為憑的精神,來到廷巴克圖,想知道傳說中穆薩國王如何富可敵國,一把黃金足以撼動歐洲金價18年。

2015年有一部電影《在地圖結束的地方》,英文名稱就是廷巴克圖(Timbuktu)。

什麼叫富可敵國?中世紀,廷巴克圖的穆薩國王是我見過最富有的人。

700年前,穆薩國王到麥加朝聖,帶著妃子、大臣與一同去朝聖的人們,浩浩蕩蕩6000人,橫越撒哈拉來到開羅暫時歇腳。開羅是當時撒哈拉最大的城市,國王就決定發黃金給大家去休息整頓,相約一個月後回來,整裝再出發。

萬萬想不到,這群人離開後,歐洲金價大跌18年。為什麼?這就像貨幣量化寬鬆一樣,誰都想不到,穆薩一行人一個月內在開羅揮金如土,就可以直接撼動歐洲金價。

當時歐洲不產黃金,黃金都從撒哈拉以南運來,一把穆薩國王的黃金足以撼動歐洲金價18年,不可思議。

尼日:鹽比黃金珍貴?

如何在旅行之中重新定義世界觀?撒哈拉以南,鹽巴是最重要的交易,很難想像,21世紀的今日,圖哈雷格強盜部落不再買賣人口,而是販鹽維生。

我從尼日正式進入沙漠,跟著圖哈雷格人的沙漠商隊走了一個多月,商隊來往部落之間運鹽。鹽巴是整個撒哈拉南方最重要的交易之一,許多部落以鹽交換物資,維持部落延續。人們把鹽製成塊狀或柱狀,乍看下,還以為是一塊塊棄置路邊的泥磚。

沙漠地形高深莫測的是,風吹過沙丘就會變換地形,這個月跟上個月的地貌可能完全不同,在沒有地圖的情況下,如何找水?每一個駱駝商隊都有幾名女性,可能是妻子加女兒,她們的任務是負責找水。尼日的女人們可以聞到水的氣味。此外她們視力奇佳,一般人視力不過1.2,她們的視力竟然高達7,意思是可以目測到7公里以外的事物,遠方渺小到我無法看見的形體,她們一眼就能辨識。

雖然是全球化時代,很多人還是過著中世紀的生活,甚至到新幾內亞一帶,很多人還在過石器時代的生活,但他們有你想像不到的驚人能力。

人因孤獨而自由

無論走進高山大海或荒漠,旅行的意義是,和自己的靈魂對話,和身體每吋肌膚相處,學會自處,才能學會和世界相處。

我常跟人分享,這輩子一定要親身進去沙漠一次。進到沙漠你才會發現,自己有多麼孤獨、軟弱。人不是因為優點而強大,但在孤獨中,反而可以把人性的灰暗處理好。

我到了沙漠,才強烈感受到,廣大的空虛、缺憾,沒辦法被填滿。也是因為那分缺憾,造成我們不斷向前追求的動力。如果所有事情都被滿足,就只有等死或死這兩條路,因為你已經沒有任何遺憾。

沙漠裡,你對身體每一吋肌膚的感受是不一樣的,相對的,也會發現原來你跟身體一直很陌生。在這個陌生之中,重新學會跟身心相處。

現在人很怕獨處,因為他們不知道怎麼面對自己一個人的狀態。年紀愈長,會發現孤獨是非常棒的狀態,在那一刻是自由的。

《中庸》提到「君子慎獨」,一個人不是完全肆無忌憚,要像千目所視、千夫所指;反之,在一個一千人的房間裡,你也要像一個人一樣自在。所以,孤獨培養出來的是自若,因為你了解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在那個狀態下,會知道應該如何跟自己相處。我相信一個人如果可以跟自己處得好,應該也可以跟世界處得不錯。

關鍵字: 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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