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

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

石頭╳林書宇:100天後,給自己的離別信

文 / 高嘉鎂     攝影 / 關立衡、原子映象   2015-10-01

石頭╳林書宇:100天後,給自己的離別信


趁空檔到建國花市,去看一種叫「百日草」的花。老闆說,百日草有粉紅、桃紅、還有黃的、米白的,台灣一年四季都有,名為「百日」但開花時間卻超過百日,開花延續不斷。

百日草花語,有句話很令人印象深刻:「想念遠方朋友,天長地久」。

訪問林書宇和石頭時,9月中天氣清朗。

兩個人一見面就聊了起來。在青田街的百年日式建築,坐在庭院竹椅上,小小聲地、卻很熱絡地聊,旁邊的工作人員笑說,很久沒見,又開始聊天了。

採訪時兩人距離我約1公尺,但只要再靠近,奇怪的是,卻像鏡頭大失焦,拉近拉遠都對不準。

林書宇最近導了部電影叫做《百日告別》,描述育偉(石頭飾)、心敏(林嘉欣飾),各自在同一場車禍喪失另一半,在百日內如何面對失去至親後,即將開始的一個人旅程。其實劇本靈感來自導演妻子3年前過世,那段百日的心境。

嘗試想像或再次回想,失去所愛的心境是什麼?突然眼前失焦無法對準,也分不清要說是淚水還是要假裝灰塵飛進眼睛。突然明白,有些經驗是你得親身走過才會知道:「原來如此」。

「失去心愛的人的悲傷是無法治癒的,無論怎樣的哲理,無論怎樣的真誠,無論怎樣的堅韌或柔情,都無法治癒那種悲傷。我只能在悲傷中徹底悲傷,並從中領悟到什麼。可是領悟到的東西,在下一次悲傷到來的時候,卻沒有發揮任何的作用。」《挪威的森林》寫著,這是導演最愛的書。

《挪威的森林》和林書宇的電影一樣,你會忍不住很期待地看下去,但全部消化過一遍後,覺得心底乾乾的,有著夏天剛入秋的煩躁不安。或許是憂鬱,名為生和死的憂鬱,症狀有頭昏、暈眩、頭痛、心不在焉、早上起不來、過度緊張,甚至害怕。更多的,還有恐懼。

對焦「傷心」的導演、飾演「傷心」的演員,39歲的林書宇和石頭,其實沒必要對陌生人這麼透徹地剖析自己,但他們卻很誠實地談論旁人覺得很沉重的生死,相信這是有價值的、想給出溫暖和陪伴。

走過來的林書宇說自己很平靜。現在的他搬到淡水,每天看海寫東西。他說失去是人生的一部分,活著就是一個人的旅程。你可以把心賴在他人身上,但這是不是一種逃避的不選擇?解答鑰匙始終在自己身上。

石頭言談間總說「書宇他……」,縱使講自己,他也談到林書宇,名為堅硬的石頭卻有顆溫暖的心。他說如果要告訴他兒子有關生命,他會說人生很長,失去一定會傷心難過,但這是因為曾經美好;經歷過失去,如何不放棄地試試讓美好再次發生。

他們倆磁性沉穩的聲音將你吸到深沉寂靜的森林裡。年輕的生命要如何閱讀這片孤獨的森林?

《百日告別》的英文名是《Zinnia Flower》,百日草。坐在挪威森林,看百日草開花。無盡思念、失去一生最美好的拿不回,很悲,但「想念遠方朋友,天長地久」,難道不是一種提醒,記得美好、永久收存、好好過日子,不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嗎?讓我們一起聆聽兩位對生命所愛的溫柔話語:

失去、傷心,才懂珍惜

我們都希望無堅不摧,可是失去了、挫折了、分離了,傷心難過掉眼淚,怎麼辦呢?石頭:「如果你不因為任何形式的離開而悲傷,那也就表示你不曾愛過、快樂過、心滿意足過……」

林書宇(以下簡稱「林」):3年前我太太過世,我走過一段很低潮的時間。在那段時間,有個非常強烈「極大孤單」的感受,覺得這世界沒人理解你的感受,理解另一人離開帶給你悲傷的程度究竟多大。

過程中我有一種衝動,好像需要把這故事說出來。開始我只覺得這是必須做的事,事後才發現,原來這是「我們的儀式」。

人生充滿各種儀式,儀式的重要在於過程,過程中,它給我們一個為什麼做這件事的重要性,它本身承載著重量。當人無法抓住某件事情的分量時,會需要一個程序,告訴大家我是為了什麼而做,是怎樣的重量。告別的儀式每個人的方法都不同。

石頭(以下簡稱「石」):失去,人人都有,可能是物、時間、所愛的東西和人,你曾經擁有的美好。

拍攝電影時,有天晚上,我兒子突然哭了起來,原來是因為他想起3 年前養的天竺鼠,後來過世了。我兒子很愛牠,那隻天竺鼠是他人生第一個擁有的生命,就像我擁有小孩、老婆那樣。

那時發現,原來傷心難過是很純粹的。我小孩沒經歷過戀愛、親人死去,他只為曾經擁有的失去了而傷心。我突然發現這傷心我們都會有,如果我們曾經擁有過卻失去了,都會感到這樣的傷心。所以我不是在試著去扮演任何人,我得扮演傷心的狀態。

林: 面對失去覺得傷心、不捨,因為我們是人,對在乎的人事物有強烈情感,再自然不過。可能歷練增加,自然臉皮厚一點,感觸淡然一點。但我覺得面對失去,沒有容易的,而且沒有答案告訴你怎麼面對。

隨年紀增長,你會接受失去是人生一部分。知道以後,儘管面對失去時不會更簡單,但多少比較容易達到平靜。

石:我去日本看了Mr. Children樂團演唱會。主唱櫻井和壽講了一個故事:有個婦人的小孩去世,婦人跑到佛祖面前說,你可不可以把我小孩救回來。佛祖聽完說,你去村莊裡找一戶人家,從來沒有人死過,去蒐集他們的衣物回來,祂就可以對衣物施法,祈求小孩復活。婦人怎麼也找不到,因為從來沒有一戶是沒有人過世的。婦人才理解為什麼佛祖要她去找這些東西。

我的理解是,當我們生活在這個地球上,我們有血有肉,是一個有機的生命體,我們都會面臨失去、死亡,會感到傷心,所以也才有「珍惜」。

我們都得走這一遭,都得傷心難過、痛哭幾晚,才知道我們為什麼要走這一遭。會傷心難過是因為曾經美好,如果有人事物的離開,對你來說一點都不產生影響,也就表示那不曾帶給你快樂。我沒有想讓我的孩子忘記這些傷心難過,我反而希望他們可以回憶曾經有的美好,然後可不可以再讓這樣美好的事情發生呢?其實我們的人生還很長啊。

生命想像的練習

面對自己、面對死亡,會不會很「恐怖」?林書宇:「你會給出自己的答案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相反,而是生命的一部分。」

林:我年輕時讀了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女主角直子跟小綠分別象徵死亡跟生命,男主角渡邊在中間拉扯。那時我沒看懂,但這本小說在我心裡留下強烈印象。直到我哥離開,我才明白小說的那句話:「死亡不是生命的相反,而是生命的一部分。」

石:我在去年出版的散文集《末日備忘錄》第一頁寫著:「活著就是為了一連串的結束在做準備」。那是因為我每天都看到死亡。

我很害怕坐飛機,甚至怕在飛機裡閉眼睛。我想到可能失事,但並不是害怕痛苦恐懼,我怕的是如果真有鬼魂,出事後去看我的親人,他們會多傷心。

如果可以選擇, 我最希望意外死亡。病死老死是當你生病或家人意識到你老了的剎那,他們也就意識到你的死亡,但我希望不要讓人傷心。回想青春期叛逆讓家人難過,我常把別人難過的表情記在心裡,避免它再發生,所以我現在很注重自己的存在,因為我知道我的離開一定會對我愛的人造成遺憾。

當你年輕,不會想像到之後要面對死去,當你真的好好想的時候,你會發現你身邊真的很美好,很多東西值得去珍惜,值得去快樂的活著。

林:我現在已到了有很多疑問,開始自己給自己答案的年紀了。年輕時可以忿忿不平,衝撞體制,提出各種疑問,但現在我到了另一階段,我不能一直只是問問題,而是該給答案或是找到答案。不管那些答案對於其他人來說到底存不存在,但我自己心裡要有一個底,這時候就是你對世界的價值觀真正開始形成,有了這個就可以繼續走向下一階段。

很多年輕人說,我不要變成像你們這樣的大人,但你要變成什麼樣的大人?是不是要變成可以給出答案的大人?年輕時的我覺得世界很糟、到處都是腐敗,那現在我能做些什麼?

當影片拍完放映之後,我才發現我得到的回饋,比給出的還要大。原來世界上很多人經歷過和我一樣的事,只要有那麼一點被理解,你會有種「原來我不孤單」的感覺。我希望電影能給人理解跟陪伴。

石:一個人是心態上的觀點。你可以在很多人的狀態下還是覺得孤獨,或者是你一個人獨處卻知道你不孤獨。因為你是有影響力的,有人愛著你。

如果你只是為自己生存,而不是生活的時候,你就會變得極度孤獨,因為你就只剩你「一個人」。

林:接受孤獨、寂寞不容易。但許多人生關卡到最後都是你一人的決定。如果你的決定是因為大家這麼說就做,那你只是在逃避自己人生裡的責任。為自己負責任,我認為這是真正的「一個人」。

關鍵字: 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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