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開復:AI新世界

AI革命浪潮—「社會貢獻薪資」會是未來嗎?

文 / 李開復      2018-09-26

AI革命浪潮—「社會貢獻薪資」會是未來嗎?

圖片來源:pixabay



AI將大舉顛覆人類就業,但如果政策選擇正確,將可為人類締結更具同理心、更顯關愛的社會契約。

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I)總能激發人類無限的想像力,當AI大規模普及世界各地、和我們共享地球時,人類的前景會是什麼模樣?我們對這種未來場景的想像,很容易想得比較極端,這些極端情緒模糊了現實與未來,把知識界分化成兩派看法:烏托邦派;反烏托邦派。我在中美兩國長年都是AI研究人員和創投業者,在長達35年的專業生涯中,第一手觀察各大洲這兩派不同陣營的看法。

烏托邦派認為,人工智慧一旦發展到超越人類智能,就能提供我們近乎神人般的工具,可以減輕人類負擔、幫助人類發揮潛能。這一派看法相信,超人工智慧將能理解宇宙運作,簡直就像上帝,全知全能,能夠幫助人類文明解決一些不可能的問題,為全球暖化和不治之症提供人類難以想像的聰明解方。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那麼樂觀。反烏托邦派最知名人物之一伊隆.馬斯克(Elon Musk)就曾說過,超人工智慧是「人類文明的最大風險」,並且把它比喻為「召喚惡魔」。這一派陣營提出警告,當人類創造出能夠不斷自我精進、超越人類智能的AI,我們就會失去理解或控制權。

應該接受哪一派的看法?我認為兩者皆不。按照現在的技術來看,或是任何近期可能發生的重大技術創新來推測,很多「想像中」的情境,包括永恆不朽的數位大腦,或是無所不能的超人工智慧,全都不可能發生。因為這些都需要「通用人工智慧」(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 AGI)才能實現,也就是會思考、解決問題、做決策的機器,有能力執行人類能做的任何智識工作,以及更多超越人類能力的事。然而,要發展到通用人工智慧,還需要一系列根本性的AI科學突破,但這種科學突破每一項都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時間才能出現。

我們眼前必須面對的挑戰,並不是像好萊塢科幻大片那樣毀天滅地的劇情,儘管AI對各國現存政經結構的破壞力量,確實足以招致毀滅性的後果。在未來數十年間,由AI引發的人類就業危機、不均問題和人類對人生意義的探索,是各國政府和每個人都必須嚴正以對的課題。新科技普及將會消滅我們如今熟知的許多工作,也會嚴重加劇如今已經非常不均的不均問題,同時對每個人身而為人的人性尊嚴帶來最深刻、最內省的挑戰。

而且,這股前所未有的破壞力量,並不需要任何新的AI科學突破,只要將現有的深度學習等AI技術應用到新的問題上便蔚然成形。各位可別以為就業受到波及的,只有藍領的工廠員工,傳統認為「高學歷=金飯碗」的看法也將遭到顛覆,白領專業人士被取代的風險一樣大。

前方的挑戰十分巨大,但我仍然保持樂觀。如果我們能夠深謀遠慮,對相關課題予以足夠的關切、做好準備,AI造成的就業危機將是一次難得的機會,讓我們的社會能夠展現充沛的活力,追求人類懷抱的各種興趣、期望與夢想,並對他人和社群展現更多的關愛。為了落實這種更美好的未來,我們必須先了解接下來我們可能會面對的經濟難題。

許多技術樂觀主義者和史學家都認為,新科技發展帶來的生產力提升,幾乎總是對經濟有利,能夠創造出更多的就業機會,讓人類社會比以前更加繁榮。但不是每一項發明都一樣,有些發明改變了我們執行單一工作的方式(例如打字機),有些發明消除了對某種人力的需求(例如計算機),有些發明則是徹底顛覆了一整個產業(例如軋棉機)。此外,還有規模完全不同的技術變化,這些重大突破不只影響了單一工作或產業,可以延伸至數十種產業,從根本改變整個經濟流程,甚至社會組織。在過去三個世紀以來,對人類社會影響如此巨大的「通用技術」(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ies, GPTs)只有三種:蒸汽引擎、電力和資訊通訊科技(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s technology, ICT)。

蒸汽引擎和電力創造出來的工作比消滅的多,主要是因為這兩項通用技術「去技能化」(deskilling),把原先需要一個高技能工作者的工作(例如手工紡織),拆解成數十個低技能工作者能做的更簡單工作(例如操作動力織布機)。但ICT與工廠自動化不同,通常被經濟學家認為是造成美國工廠就業流失與貧富不均加劇的主因。

AI革命的破壞和衝擊,將比前兩次工業革命更廣大,發生的速度肯定也快許多。蒸汽引擎基本上改變了體力勞動的本質,ICT基本上改變了認知勞動的本質,而AI會同時改變兩者,因為它可以執行多種不同的體能工作和智識工作,而且速度和效能遠遠勝過人類,大幅提升交通、製造到醫療等許多產業的效率。工業革命花了百年以上的時間橫跨歐洲、美國到世界各地,AI應用基本上可以即時同步在世界各地展開。

與人類相比,AI最大的優勢在於能從大量的數據中辨識非常細微的型態,並可從中學習。舉例來說,銀行的核貸專員可能只會看幾項比較相關的「強特徵」指標,也許是你的信用評分、所得級距、年齡等,來決定是否要放款給你,但AI演算法會根據成千上萬條看似不相關的「弱特徵」變數,也許包括你使用什麼瀏覽器、多久採買一次生活雜貨等,來決定是否放款給你。如果把這些變數拆開來單獨看,可能會令人完全想不到這些特質跟還款能力有什麼關係,但是加總起來,AI演算法據以評估、預測出來的貸款違約率,比起行內最謹慎、高竿的專業核貸人員都精準許多。

在認知任務的表現上,AI自我學習的能力表示電腦不再局限於只能聽從、執行人類編寫的程式,而是能從不斷累積的新資料中持續學習、精進,表現甚至比人類碼農更出彩、驚人許多。在體力勞動的任務上,機器人不再局限於只能反覆執行單一動作(自動化),而是能夠根據機器視覺和感測資料規劃出新的路徑,並且安穩地在各種不同環境中運作(自主化)。

結合這些新的能力,AI如今可以完成人類社會中的許多任務,包括開車、診斷疾病、提供客服等。AI執行這些任務的超能力,將導致生產力大幅提升。普華永道(PricewaterhouseCoopers)估計,到了2030年,AI的應用部署將為全球GDP增加15.7兆美元。這對擁有大量資料和資本的人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但對每日辛勤工作只為溫飽,而且就業極可能有被取代之虞的人來說,則是非常令人憂心的壞消息。

不過,AI現在的能力仍然有限,而這些局限正好是人類希望的所在,可以為人類的未來指出一條明路。雖然AI能在相對狹窄的領域將結果優化,但仍然無法自行選定目標,或是發揮創意思考。雖然AI在由0和1組成的冰冷世界裡擁有超能力,但仍然缺乏社交能力和同理心,無法使人覺得受到關懷、被照顧。在機器人的世界,AI雖然能夠輕鬆搬運重貨、開車,但仍然完全無法勝任照顧年長者或嬰童這類需要靈巧性與敏捷度的工作。

這對擔心工作遭到取代的人來說,有何涵義?社交程度低、重複性高的工作,例如連鎖速食店的備餐員或保險理算人,有可能完全被AI取代。重複性高、社交程度高的工作,例如調酒師、醫師,雖然有許多核心任務將被AI取代,但仍舊扮演和人互動的重要角色。那麼,究竟什麼工作比較安全、不會被AI取代(至少就目前而言)?需要發揮創造力、策略、社交程度高的工作,因為這些都超越AI現有的能力,職業項目從社工人員到CEO都包括。

即使在AI不破壞人類就業的領域,也會嚴重加劇不均問題。AI本質上自然傾向形成壟斷,一間公司如果擁有更多資料、更好的演算法,由於大量資料有助於做出改善,更好的產品會吸引到更多用戶,更多用戶會產生更多資料,更多資料又會產生更好的產品,然後又會產生更多用戶和資料,這會形成一個自我永續的良性循環,發展出贏家通吃的市場。結果就是,單一公司囊括了巨額利益,競爭對手被遠遠拋在身後,慘澹經營,苦撐下去。

這種兩極化的不均情形,也發生在各別職業的收入上。比較不受到AI影響的就業,可能分散在所得光譜的兩端,像CEO、居家看護、律師、髮型師可能都屬於相對「安全」的工作,但這些工作的收入位於所得光譜的兩端,有些人明顯會因為AI革命而迅速累積更多財富,其他人則要辛苦地跟一大票同業競爭低薪工作。

AI革命對人類就業的規模和實際影響目前猶未可知,但大致的圖像是確定的。這不會是資本主義另一波新的創造性破壞,會像以前一樣,引領出一波新的均衡,創造出更多就業、更高薪資,讓所有人的生活品質變得更好。自由市場理應會自我修正,但這些自我修正的機制,在AI驅動的經濟將會失靈。由於科技發展,人類可能在21世紀創造出新的種姓制度,分化出兩種截然不同的階級:高高在上、因為AI革命而獲利豐厚的超級富豪,以及對自身處境普遍毫無能力改變的億兆黎民。

近代史告訴我們,在嚴重不均的情況之下,我們的政治體制和社會結構有多麼脆弱。如果我們容許AI經濟自由發展,我擔心,近期的動亂相較於AI時代的破壞力量,也不過是場小演習而已。

甚至,在個人和心理層面,AI革命造成的創傷也會更深刻。社會訓練我們將個人價值和工作與成就緊密結合在一起,在接下來的數年間,當人們陸續看到演算法和機器人那麼簡單就能把工作做得又快又好,但自己可是花了一輩子的時間才學會這些賺錢技能,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我想,可能令人覺得非常沒用,感覺被時代淘汰吧!最糟的是,這可能導致人們懷疑自我價值,納悶活著到底有什麼意思?

針對這種隱憂,我們能做什麼?

矽谷很多科技專家早就預見這種未來情景,並且設想可能的解方。這些一手打造出AI時代,並且從中收割巨大利益的科技精英們,感覺自己有必要「做點什麼」來改善可能的劣況,這一部分是出於社會責任,一部分是因為害怕當社會真的變得動盪不安時,自己可能會成為眾矢之的。這些矽谷精英提出的許多技術性解方,大多偏向迅速修正,其中有一項最受熱議的提案是「全民基本收入」(Universal Basic Income, UBI),核心概念很簡單:每個國民(或成年人)定期領取政府發放的所得津貼,以支應日常的基本需求,不用任何附帶條件。

我了解矽谷精英為何如此醉心於這個點子,因為這是一種簡單、優雅的技術性解方,或許有助於應付他們創造出來的龐大、複雜社會問題。或許,UBI會是一支神奇的「魔杖」,簡單揮個幾下,就能消除他們在AI時代創造出來的種種經濟、社會與心理衝擊,他們也能夠安心地繼續發展各種最新科技,「讓世界成為一個更美好的地方」,同時大量累積財富。這種技術性解方符合他們看待社會的方式:把整個社會看成一大群「用戶」、不是「公民」,是一大群「顧客」、不是「個人」。

但我們能做到的,當然更好。某種形式的基本保障收入有其必要,但如果我們錯把手段當成目的,也會錯失這項科技帶來的轉型良機。我們不該讓UBI淪為一劑止痛藥,用來痲痺、鎮靜被AI相關技術傷害的人們,而是應該善用AI創造出來的經濟紅利,加倍下注於人類和機器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人類的同理心與愛人的能力。

要如何重新定義自我價值與工作的關係,這件事著實不易,需要社會整體重新想像。私人部門引領AI革命,所以我認為,私人部門也應該主導創造更人性化的新就業機會。其中,有些機會會從自由市場的自然運作而生,有些則必須靠人為創造,需要花費一番努力。企業不應只是把AI當成自動化節省成本的利器,應該設法推動結合人類與機器能力的共生機制,創造一些可讓人類與AI安然共存的新工作機會,尤其是保健照護和教育等領域的工作。在這些領域,AI可以透過海量資料產生最優化的結果,人類則是扮演表達關懷與同理心的重要角色。

面對眼前前所未有的挑戰,各國政府當然也需要開始思考,如何運用AI創造出來的財富改寫社會契約,引領經濟做好必要轉型,以促進人類在未來的繁榮發展。

為了達到這樣的願景,我提議的是「社會貢獻薪資」(social investment stipend)這樣的方案。這些薪資由政府支付,凡是投資時間和精力在讓社會變得更仁慈、和善、更有創意的活動的人,政府就會支付一筆還算不錯的報酬。這些活動主要可以分成三大類:照護工作、社區服務和教育,它們將形成一種新社會契約的支柱,就像我們現在獎酬高經濟生產力的活動,這些活動重視、獎酬的是高度對社會有益的活動。背後的核心概念很簡單:為專注於改善社群的工作,注入更多抱負、自尊和尊嚴。

照護工作可能包括:在家裡養育年幼的孩子、照料年邁父母、幫助照顧生病的親友,或是幫助提升身心障礙者的生活品質等。服務工作的定義很廣泛,涵蓋了現在很多非營利組織的工作,還有我在台灣看到的那些志工所從事的活動,包括環境復育、課後輔導、國家公園導遊、整理社區耆老的口述史等。在教育這個工作類別,涵蓋了從AI時代的專業工作訓練,到把嗜好變成職涯的訓練課程。

我要特別強調一點,規定領取社會貢獻薪資的人從事這些活動,並不是要強制他們的日常活動。人類的美在於多元性,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背景、技能、興趣和個人特質,我不是主張要用一些狹窄的社會活動,靠著指揮控制制度來扼殺這種多元性。而且我相信,會有足夠廣泛的選擇,可以讓所有被AI取代的人找到合適的工作。喜歡和人親近的人,可以選擇照護工作;比較有抱負一點的人,就可以去上高科技職訓課程;受到社會理想激勵的人,就可以選擇社區服務或倡議類的工作。

之所以必須對社會做出貢獻才能領取薪資,是為了培養與UBI自由放任個人主義明顯不同的意識形態。參與利社會活動可以領取薪資,加強了一項明確的訊息:我們之所以能夠達到目前這樣的經濟富裕,靠的是社會上無數人的努力;現在,我們共同利用這些富裕,對彼此做出貢獻,加強人際之間的關愛和連結,這些都是我們身為人類的特別之處。

要實施這種社會方案,當然會引發一連串的問題與摩擦,很多問題有待解答,而且要等到AI在我們的經濟中大量普及之後,才可能會知道答案。我們究竟會多快實踐「社會貢獻薪資」、有多少能力給付、能夠推廣得多深入,都要看AI革命對各國經濟造成衝擊的速度和程度。不過,它背後隱藏的人性價值,是我們在惶惶穿越前方深不可測的漆黑水域時的一盞明燈。如果提前做好準備、善用各種應對方案,或許我們可以結合機器思考和人類愛人的雙重能力,真正發揮出最大潛能。


本文摘錄自《AI新世界:中國、矽谷和AI七巨人如何引領全球發展》(AI Superpowers: China, Silicon Valley and the New World Order),繁體中文版由天下文化於2018年07月31日出版,簡體中文版《AI‧未來》由浙江人民出版社於2018年09月12日出版,英文版由HMH(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出版公司於2018年09月25日出版。

(本文作者李開復為創新工場創辦人、董事長暨CEO,曾任谷歌全球副總裁兼大中華區總裁。)

關鍵字: 科技職場生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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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介紹

李開復

李開復

創新工場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電腦系畢業、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電腦學博士、香港城市大學榮譽博士、美國電氣電子工程協會院士。於2009年9月在大陸北京創立創新工場,幫助大陸青年成功創業,藉以協助大陸打造一批新一代高科技公司。創新工場立足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和雲計算等領域。李開復曾就職於谷歌、微軟、蘋果等世界頂尖科技公司,並分別擔任全球副總裁職務。《時代週刊》評選李開復博士為2013年全球最有影響力1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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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開復
創新工場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電腦系畢業、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電腦學博士、香港城市大學榮譽博士、美國電氣電子工程協會院士。於2009年9月在大陸北京創立創新工場,幫助大陸青年成功創業,藉以協助大陸打造一批新一代高科技公司。創新工場立足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和雲計算等領域。李開復曾就職於谷歌、微軟、蘋果等世界頂尖科技公司,並分別擔任全球副總裁職務。《時代週刊》評選李開復博士為2013年全球最有影響力100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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